没人张口说不干了,也没人发声嚷嚷罢工。
只是一个人坐下之后,旁边的人停顿了几秒,也跟着拉过凳子坐了下来。
再往外延展,其他人瞧见这阵仗,手里的铁钳、抹布也陆陆续续放下了。
一个接一个,几十号人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胳膊和腿。
她们不是不知道后头还有一堆活没赶完,也不是不知道□□随时可能会回来发飙跳脚。
只是这一刻,天塌不下来,那就先歇一口气。
工人们挤在案台前,压低嗓门的嘀咕声也慢慢冒了出来。
“你别说,这广播一停,我这腰都感觉没那么酸了。”
“可不是,天天对着耳朵喊,谁受得了。”
“以前听广播里念那些,听着听着就跟着干了,现在想想……咱们这命都快耗干了,到底图个啥?”
逢空斜靠在旁边的水泥柱上。眼见大家的心思全落在了议论和歇脚上,没人再往她这边瞅,她悄无声息地溜出人群,去了后院养猪场。
逢空站在栅栏前,视线顺着猪圈水泥地往深处扫,身后传来鞋底踩过碎石子的轻响。
逢空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一把破铁锹,卷起袖子,动作自然地弯下腰去。
身后的人踩着碎石子走近了。
“周三妹。”
过了好一会,荣秀的声音才落下来,沙哑得厉害:“你还记不记得那块糖?”
“你给我那块吗?”逢空心想终于来了,“记得。”
“甜吧。”荣秀盯着地上的一脚干泥,自顾自地说着:“她以前总跟我念叨,嚼一颗甜的东西,嘴里不苦,心里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林娟?
荣秀往前迈了一小步:“你刚刚真像她,但又跟她完全不一样,我没见过她砸喇叭,但当时厂里的人都说她傻,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逢空听着她没头没尾的话,没有插嘴。
“我觉得她就是脑子转不过弯,别人说什么,她都往心里去。”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可刚刚车间里一安静下来,我脑子里突然转不过弯了。”
逢空把铁锹往地上一立,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
荣秀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努力把一个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念头说出来:“砸喇叭的事过后,她的日子过的不算好。主任也被撸了,我哥也变本加厉。”
“家里一堆破事,但她总觉得,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荣秀双手拧着衣角,“我哥喝多酒打她,我每次都拼命去拉。她瘫在地上动不了,还不让我管。我劝她跟我走,我有攒下的钱,有粮票,我送她去外地,离这地方远远的。”
“可她硬是不肯。她说,我哥就是喝多了脑子糊涂,等酒醒了就好了。她还讲男人在外面受气,回家发点火也是正常的。”
逢空:“……”
荣秀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偷偷存下一叠粮票和零钱硬塞给她。她捏在手里瞅了半天,最后还是塞回了我口袋里。她说她要是走了,我哥咋办,她说……她走了,家就散了。”
荣秀抬起头:“她连我偷偷递过去的瘦肉都不舍得嚼一口,硬要留给我哥吃。她说男人在翻砂车间干重活辛苦,不能亏了身子。”
养猪场里一时间只剩下猪圈深处的窸窣声。
荣秀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打翻了,一滴滴往泥地里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不当回事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偷了钱,跟别人跑了?!”
“她根本就不是跑了。”荣秀盯着逢空的眼睛,“对不对?”
逢空听着荣秀断断续续的话,心里拼出了一个大概。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荣秀的问题。
她侧过身指着栅栏:“荣秀,你看这些猪。”
荣秀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弄得愣住了,眼角还挂着泪,脸上全是迷茫。她完全没明白逢空为什么突然扯到猪身上。
“你看它们干什么?”荣秀的声音含着没散去的哭腔,有些发木。
二号圈里,这些快要出栏的大白猪们正盯着空食槽,肚子撑得鼓鼓囊囊,却还守在那里不肯挪窝。
“你觉得这些猪过得好吗?”
荣秀点头:“吃喝不愁,当然好。”
“吃饱了,有窝睡,在大家眼里,它们过得挺不错。”逢空顺手捡起木桶里的水瓢,在空中晃了晃,猪圈里几双小眼睛立刻跟着水瓢打转,哼哧哼哧地把肥硕的脑袋全贴到了铁栅栏缝隙边。
逢空抬起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的铁锹重重敲在那头白猪鼻尖前。
白猪被打得嗷了一声,甩着头往后退了两步,它凶狠地瞪着逢空,喉咙里发出急促暴躁的低吼。
旁边的荣秀被这冷不丁的一下吓得一哆嗦,“周三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逢空没理会那头生气的猪,再次抬起手中的木瓢,在空中缓慢地又晃了一圈。
圈里那头发怒甩头的白猪,看着晃动的木瓢,喉咙里的哼哧声软了下来。不过两秒,它便将刚才那结结实实的一铁锹抛到了脑后,重新摇晃着肥硕的屁股,贴着木槽亲亲热热地凑了过来,湿漉漉的猪鼻头拼命往木瓢底下钻。
“没什么想说的。”逢空把水瓢扔回桶里,激起一声沉闷的咕咚声:“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