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头脖子上淌着血的白猪,静静地倒在荣秀脚边的泥水里,它的呼吸急促,眼睛自始至终锁在荣秀身上。
荣秀的模样比现场出力最大的三人都要狼狈,她就这么瘫坐在烂泥里,愣愣地看着那头白猪嘴边带出来的一角已经被血水浸湿的彩色糖纸。
“我好像知道林娟在哪里了。”荣秀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头白猪,可指尖停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周三妹。“荣秀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她不在这,对不对?”
荣秀眼里尚存着最后一点点摇摇欲坠的光,等着逢空给她一个“你想多了”的否定答案。
逢空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那丝光慢慢灭掉了。
荣秀视线僵硬而迟钝地挪向不远处那一地散发着诱人甜香味的彩色改良饲料。
“这饲料……有问题,是不是?”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碎屑,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逢空点头:“吃了能催肥,也能把肉变成烂在骨头里的毒药。”
荣秀看着那滩烂泥里的饲料,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是她教我的。”
荣秀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去碰地上的东西,“林娟离开前的那天晚上,把这个配方塞给了我。她说只要按这个配方喂,猪就能长得又快又壮,厂里就不会为难我,就不会把我赶走。”
荣秀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泥水里:“她说,她家里以前就是这么喂的。”
“我以为你走掉了的。”荣秀爬起来跪在烂泥里抱住那头白猪的头颅,“你怎么不走啊!你为什么不走啊!!”
逢空默默往后退开几步,盆满守在后门,钵满靠在墙根按着发酸的手腕,将这最后的空间留给她们。
泥是冰凉的,猪毛是粗糙刺手的,荣秀的掌心里很快沾满了黏糊糊的血水。
“对不起。”
这话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那头猪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后院的铁门被风吹得发出“吱呀”一声长鸣。
荣秀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第一下没站稳晃了晃,她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出后院。
此刻的罐头车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几个负责巡视的组长正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奇了怪了,人都跑哪去了?”
“上个厕所跟掉进坑里一样,一去不复返。”
“就这样还想转正,做梦去吧。”
在一片叫骂与吵闹中,荣秀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伸手摸出一把用来剪包装带的黑铁剪刀。
“咔嚓!”
辫子应声断裂,沉甸甸地掉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感觉脖子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荣秀踩着满地的废弃罐头与标签,大步流星地跨出了车间大门。
逢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利落的背影:“看来这局玩不成了。”
四周灰蒙蒙的砖墙与车间像烟灰一样寸寸剥落。
脚下的泥地失去支撑,五个人拎着猪猪形态的金不换沉入一片半空中倒悬着无数扑克牌与彩色糖纸的无重力虚空里。
“又来这种过山车式的退场。”来都来了在半空倒悬着,不住地挥舞双手,“就不能给个体面点的传送门吗?”
闻灼翻了个滚:“我有个事儿还是想不通,咱们之前查到荣秀和林娟的荣誉重叠,这到底怎么回事?”
来都来了觉得她的小脑瓜真是有点不开窍:“还没品出味儿来?”
闻灼在漫天飘飞的纸牌碎片里一脸茫然:“品出什么,荣秀顶了林娟的名额吗?”
钵满踩住一张被狂风卷来的纸牌,平稳地接上话:“这是林娟的梦。”
闻灼听傻了:“可所有人不都在围着荣秀转吗?广播里天天喊的也是荣秀啊!”
“所以才容易误判。”逢空看着飘散的纸牌,“她站在牌面最中央,但她只是K。”
“梦不是录像。”盆满帮着解释,“它只会忠于梦主最在意的东西。”
钵满:“我们第一次遇到空空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她的噩梦。”
来都来了深有同感:“第一次遇到主观能动性这么强的原住民,回去我还查了轨迹回放。”
闻灼瞪大眼睛:“所以林娟才是那个鬼牌?”
“对。”逢空抬手拨开一张飘到眼前的扑克牌,“她的牌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时间线重合呢?”闻灼还是似懂非懂。
“大概率是林娟把荣秀塞进了自己的壳里,所以梦里的时间线也跟着她的记忆重新排列。”来都来了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不过她算漏了两件事。”
闻灼追问:“哪两件?”
“她高估了自己的狠心。”逢空语气平静,“要不然也不会挡那一下。”
“第二呢?”
“荣秀比她想象的更有骨气。”来都来了乐了。
闻灼在狂风里恍然大悟。
【噩梦破解进度:100%。】
【没有鬼了。】
盆满:“老板,你找到刘老太了吗?”
来都来了有些挫败:“别提了,我顺着那条水泥小路追过去,连个老太太的影子都没捞着。”
闻灼眨了眨眼:“这个年代有深藏不露的老太太也正常吧。”
来都来了无所谓地摆手:“只要不是魇,管她是何方神圣。真有猫腻,以后总还能碰到。”
漫天的扑克牌极光一样聚拢,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涡将五人一猪吞没。
“金不换!”
钵满的声音随着漩涡的狂风逐渐拉长、淡出:“再不松嘴,我就把你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