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嘘。”
简之秋忽然打断了她。车子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着她,不知是不是由于车内光线阴暗,他那一双温柔含情的眼眸此时倒映着黝冷的光,显得有些阴郁。
“其实我昨天才从这里离开哦。”
“……哪里?”
时泠坐直了身子,她看了看窗外,又看看他,很是困惑。他是指这荒郊野岭吗。
“就是这里。”
也许阴郁只是她的错觉吧。因为简之秋分明又如常地微笑着,灰蓝色的眼眸里像掠过了白鸽的剪影,温柔又潋滟。
“所以,这里有什么?副本入口?背后BOSS?我们今天是来打怪的吗?”
他因为她一连串问题而笑了起来。简之秋俯身靠近她,用指尖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陪我下去走一走,好不好?”
时泠还在因为他方才自然的亲昵动作而一脸震惊。而他已经在替她解安全带了。
简之秋微微垂眸,那张漂亮张扬的脸或许是由于光影的缘故,竟多了几分小羊羔似的乖顺感。时泠微怔,这样的距离她几乎快要碰上他的脑袋了,当她垂下视线时,一眼就能看到他那严严实实藏在领下的银灰色项链。
“为什么你从来不把项链露出来呢?”
一般人戴着项链都是长长地垂下来。可她似乎从来没见到过他藏在衣服下的吊坠。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隔着衣服捏了捏吊坠所在的位置,神情很是温柔。
“这个嘛……”
简之秋将手搭在她的座位边,他低头看着她笑,“这是我的秘密哦。”
他似乎不太愿意谈这件事。时泠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她先下了车。
她错过了身后简之秋的视线。
他看着她的背影,几乎是以一种执拗的神情,描摹着她的发尾、她的双肩,他的眼中露出了近乎痛苦的情绪。
但当他走到她身边时,他依然是含着温和的、干净的笑意。正是夕阳将落的时分,天边的余晖染成玫瑰,和简之秋身上温和的秋天的气息融为一体。
和他那一身贵公子的气度格格不入的是,他的肩上背着一个包,小食、饮水、纸巾……他简直像是特意带着她来郊游似的。
“前几天,我一个人开车来到这里。然后在这里住了几天。”
简之秋自然地接上了刚才中断的话题。他吐了吐舌头,一脸为难的笑容,“结果不仅被华老师又训了一顿,今天还被小唐责备了呢。”
“……为什么?”
所以他的小众爱好是露营吗。这人总不能真的是带她来玩的吧。
简之秋没有立即回答,他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个造型别致的树屋,园艺师的手很巧,这棵树成了天地里很漂亮的一件艺术品。
在时泠顺着他怀念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他却收回了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她。
他将手放在她的发顶,在她错愕回头的神情里,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得像在给小孩儿读童话。
“这里以前是一个秋千……时泠,你以前在三区待过吗?”
时泠回忆了一下。她摇摇头。
“可能来过一两次吧,记不清了。”
从她有记忆起,她就一个人住在十一区。大学是在中心一区上的。后来就进了副本。
她的记忆是这么告诉她的。但不知为何,她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然而仔细回忆一下,她又找不到违和的地方在哪。
“这样啊……那你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皱眉思考的时泠听到这个话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她确定自己没来过这个公园。
“……也是呢。”
简之秋语气很轻地笑了一下。由于时泠正在思考违和感的来源,她没有注意到简之秋看到她笃定的回答后,眼里微微摇曳着的光熄掉了。
他的温柔、亲昵,以及因为希望而战栗着的情绪,也跟着不见了。
“辛苦你了,满足我这么任性的要求。其实我只是想带你来这里看看……这对我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每次来到这,我都会不自觉放松下来。”
他连说话都觉得勉强,舌尖在微微泛苦。
“嗯?”
时泠抬起头,简之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灿烂的金发在夕阳下也显得模糊,黑色挑染藏在阴影里,他显得如此的疏离和冷漠。
简之秋歉意地看看她。
“你看起来也很累了,我们回去吧?如果今天有让你心情好一点就好了。”
时泠心神不宁,她对他微笑着,“当然,我心情好多了。”
“我也是哦。”
简之秋对她撒了谎。
她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知为何变糟糕了。
但她没精力再去管他,因为她同样也在撒谎。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死死咬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发抖。突然意识到的残酷事实让她的头脑一阵阵眩晕,她的泪水几乎快要汹涌而出。
她终于知道了乱码天赋从她生命里取走的是什么了。
她……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的从前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从有记忆的时候就一直是一个人住在一间大房子里呢?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呢?
她不记得了,她的记忆被粗暴地挖走了一块,又填补上了充满违和感的空白。
傍晚的光有一种恐怖感,光线消逝,虚无和恐怖一起涌上来。
两人终究是心照不宣地不欢而散。
简之秋在强打着精神将她送回止澜公会后,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情绪。他将脸压在方向盘上,左手紧紧攥着项链,将那吊坠几乎刺进皮肤里。
隐约的硌痛感让他露出了病态的、破碎的微笑来。
太累了。他也太蠢了,好笑到几乎无可救药。
从前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把心丢掉,任凭寒冷将自己吞噬,冷眼看着一出出丑陋的伦理剧的那些日子。所有的黑暗的痛苦,在希望又一次破碎后沉重地一齐压了上来。
啊……死掉算了。
明明他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熟悉感,可她……即使她给他的感觉再熟悉,即使他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想让他亲近的气质,即使他觉得自己对她有着莫名的兴趣……
可她终究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凭借着特处部的影响力、天枢的知名度,几乎联邦的每一个人都会对他的这张脸有印象。如果她真的还活着……
就算她的确认不出他,又怎么可能……连曾经待过的福利院都没有一点印象了呢?
他太天真了。他逼着自己相信小秋还活着。他像个不顾一切的赌徒。
可他不是小十月了。谁都不是她,时泠也不是。
现在的他,再也不能找到那个尽管奇怪但也最有趣的孤女小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