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在魏渊面前敛去锋芒、只余孺慕与焦灼的眸子,此刻骤然变得深不见底。
那一眼,穿过摇曳的烛火,越过屏风上沉默的山水,精准地钉在了殿门的方向。
暖阁内的空气,本就因魏渊衰败的呼吸而凝滞如胶,此刻更是被这一眼彻底冻结。
侍立在屏风后的阿丑几乎在叩门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动了。
他不是走,而是像一滴融入黑暗的水,无声无息地滑到了门边。
他整个人都贴在了门后阴影里,唯有袖中短匕滑出半寸时,那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泄露了他森然的杀机。
萧执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门,却对榻上的魏渊低声说了一句:“朕在。”
这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安抚都更有分量。
它意味着无论门外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他都会是挡在魏渊身前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堤坝。
阿丑的手搭在门栓上,回头看了一眼萧执,得到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
门被拉开一道窄缝。
一股夹杂着细碎雪粒的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卷起地上的浮尘,也吹乱了福安额前的几缕散发。
他没有一步跨入,而是先侧着身子,将大半个身形都挡在门外,只把一张脸探了进来。
他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未化的雪籽,映着殿内的灯火,闪着微光。
那张一向事事妥帖、处变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罕见的凝重与仓皇。
“进来。”萧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福安这才如蒙大赦,矮着身子,近乎是“溜”了进来。
阿丑在他身后,又将门悄无声息地合上,落了栓,自己则像一尊石像,重新钉回了门后。
福安一进殿,扑面而来的便是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股……将死的气息。
他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视线先是下意识地扫向暖榻。
他看到魏渊闭着眼,面如金纸,胸口只有一丝微弱的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陷在厚厚的锦被里。
福安的心猛地一沉,几乎以为自己来迟了一步。
但紧接着,他看到魏渊那蝶翼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他还听得见。
福安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萧执面前,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动作间甚至带倒了身侧的一个炭盆夹,发出一声轻微的“哐当”声。
在这死寂的暖阁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恕罪!”他慌忙叩首,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只剩下气音,“奴婢……奴婢有万急之事回禀!”
“说。”萧执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福安稳了稳心神,这才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萧执对视,只是盯着皇帝脚下那一片明黄色的地毯,用最快的语速禀报道:“陛下,魏爷……乾清宫西角门当值的小太监刚刚递了话,说半个时辰前,有个叫小顺子的内侍,自称是……是先帝跟前高公公的徒弟,浑身湿透,像是刚从冰湖里捞出来的,偷偷摸摸来寻奴婢,说有要命的东西,要面呈陛下。”
高公公。高望。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榻上,魏渊的睫毛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能洞察朝堂风云、搅弄天下大局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没有多少光泽,却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看福安,而是用尽全力,将视线转向了坐在他身边的萧执。
他的嘴唇翕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但那口型,萧执看懂了。
“高望……的徒弟?”
萧执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觉到魏渊的手在他掌心微弱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回应,而是一种因极度震惊而引发的本能反应。
他稳住心神,沉声对福安道:“东西呢?人现在何处?”
“回陛下,”福安从怀中最贴身处,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事,双手捧着,却谨慎地没有直接打开,“那孩子已经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只说这东西是他师父高望死前藏在居所一处夹层暗格里的,他无意中翻找遗物时发现,只看了一眼就差点魂飞魄散。他不敢自己留着,更不敢交给旁人,一路躲躲藏藏,连滚带爬才找到奴婢。奴婢……奴婢暂时将他锁在了西苑的值房里,派了两个最可靠的人看着,嘴也堵上了。”
福安的处置滴水不漏。
萧执接过那个油纸包,入手微沉,能感觉到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有棱角的硬物,隔着油纸,透出一种陈旧的、冰凉的质感。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转头,看向魏渊。
魏渊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油纸包,那眼神,像一头濒死的饿狼看到了唯一的生机。
他几不可察地,对萧执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给了萧执最大的许可。
萧执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开最外层已经有些被雪水浸湿的油纸,一股尘封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一层,两层,三层……足足七层油纸被剥开后,终于露出了里面的真容——一卷用明黄色丝线捆扎的旧绢帛。
绢帛的颜色已经不再鲜亮,边缘因年深日久而有些发脆、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