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那串紫檀佛珠因失去力道而滑落,被他下意识地攥住。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因病痛而显得浑浊的眸子,在听见“棘手”二字时,瞬间凝聚起一点针尖般的寒光。
“说。”一个字,沙哑,却不容置疑。
阿丑垂下的头更低了些:“其一,王匠头失踪当晚,有人看到一辆没有徽记的乌篷马车从李记绸缎庄后巷匆匆驶出。我们的人跟到城外十里坡,那是一个三岔路口,马车……就在那里凭空消失了。沿途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车辙或标记,手法干净得像是专业的斥候。”
“其二,”阿丑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另一路负责摸查京城工匠圈的影卫发现,最近半月,至少有五名手艺精湛但家境贫寒、或与行会不睦的匠人,被自称‘南边来’的客商以三倍于市价的薪酬聘走。名义是去大工坊做事,但无一例外,都要求不许携带家眷,不许对外透露去向。”
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角落里银炭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和魏渊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阿丑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更重要的语言,最终还是决定将最让他不安的情报和盘托出:“还有,画皮传回来的消息。他这两日在皇庄外围布防,发现除了我们的人,似乎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暗中窥伺。那些人伪装成货郎、农夫,极为谨慎,但观察的角度和时机都非常刁钻。画皮判断,他们不像是在盯皇庄,更像是在……反向监视我们。”
“监视我们?”魏渊的声音透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是。”阿丑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画皮说,对方的手法很老练,反追踪的意识极强,绝非行会雇佣的寻常打手。那份滴水不漏的谨慎和对官府巡查路线的熟悉,倒像是……吃过官家饭的人。”
“吃过官家饭的……”魏渊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一张原本以为只牵扯到行会与工部的网,如今却露出了更深处、更专业的捕猎者的獠牙。
几乎是同一时刻,皇庄那间被临时清理出来、四面漏风的工棚里,公输启正对着一豆昏黄的灯焰怔怔出神。
他手臂上被灼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一股更刺骨的寒意正从他脊背向上蔓延。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封信,信纸是市面上最劣质的草纸,边缘粗糙得拉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或是什么不趁手的工具写成的。
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先生之志可嘉,然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飞梭之利,非福乃祸。若不知退,王匠头之下场,恐为先生前车之鉴。”
这封信是今天清晨他去庄外买烧饼时,被不着痕迹地夹在油纸里的。
直到他咬开第三个烧饼,才发现了这个被面团热气浸得微微发软的纸卷。
王匠头。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前两日刘顺忧心忡忡地提过一嘴,说是织造行会一个很厉害的匠头失踪了,闹得沸沸扬扬。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商场倾轧的脏事,与自己无关。
可现在,这个名字像一条毒蛇,借着这封信,缠上了他的脖颈。
这究竟是李会长他们的直接警告,还是……有人想借王匠头的死,来嫁祸、来恐吓?
公输启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他一生沉浸于机巧之术,世界非黑即白,榫卯之间,分毫不差。
可如今,他闯进了一个满是蛛网与迷雾的领域,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猜忌的黏腻。
他猛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那威胁的字句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但那股寒意却并未消散,反而更深地沁入骨髓。
夜色下的工部尚书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会长派来的心腹管家刚刚躬身告退,那份盛着“前朝官窑青花瓶”的厚礼被随意地搁在角落,蒋琬甚至没打开看一眼。
他只是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下首的心腹孙员外郎身上。
“李家这是真的急了。”蒋琬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皇庄那把火,是不是他们放的还两说。但王匠头失踪,连带着那枚可能丢失的铜尺,就像一根悬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现在,有人把这绳索的另一头,递到了我们面前。”
孙员外郎一脸谄媚地低声道:“部堂英明。那咱们……是接,还是不接?”
“静观其变。”蒋琬摆了摆手,“陛下正在气头上,谁此刻跳得最高,谁就摔得最惨。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你私下里,派人给李会长递个话,就说本官体恤行会不易,但国法无情,让他务必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些,千万别留下什么能被人抓住的把柄。”
“是,是。”
“另外,”蒋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个替我们联络处理‘麻烦事’的老方,最近是不是很活跃?你去旁敲侧击地问问他,京城工匠圈最近有什么大买卖。尤其是那个王匠头……看看他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这张由各方势力交织的网,蒋琬看不清全貌,但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巨大的风险与机遇。
他选择暂时蛰伏,先让水面上的鱼虾斗个你死我活。
阿丑,正是循着“老方”这条线,找到了那个隐于市井的节点。
在一家名为“四海居”的酒楼后院,一间专用于密谈的雅间内,阿丑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方账房”。
此人年约五旬,留着一撮精明的山羊胡,一身半旧不旧的绸衫,表面看与寻常酒楼掌柜无异,但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却闪烁着洞悉人情世故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