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最终在长江下游一处名为“月牙湾”的僻静水域下了锚。
此地三面环山,入口狭窄,恰好能将整个船队的身影隐匿在苍翠的山色与弥漫的江雾之中。
受损的“斩风三号”被拖拽至浅滩,工匠们昼夜不息地敲打修补,叮当之声在空旷的江面上远远传来,反而衬得夜色愈发深沉。
主船“破浪号”的甲板后方,一处避风的角落,一张简陋的方桌,几碟腌制的酱菜和一壶烈酒。
江风带着潮润的水汽,吹得桌上的烛火不住摇曳,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萧执亲自为冷影、蒲安民和刘一手各斟了一杯酒。
三人都有些局促,尤其是蒲安民和刘一手,面对这位脱下龙袍、换上劲装的少年天子,更显拘谨。
“前日风波,虽是小挫,亦是警醒。”萧执举起粗糙的陶碗,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声音沉静而有力,“此行前路,凶险未知。朕不希望到了生死关头,彼此心中还存有疑虑。今日,我们不分君臣,只论同舟共济之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冷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冷指挥使,玄衣卫追寻初代遗命数百年,所求究竟为何?真的只是为了寻回先祖的遗骸信物那么简单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投入静水中的石头,打破了表面的平和。
刘一手紧张地捏住了筷子,蒲安民浑浊的老眼也紧紧盯着冷影。
冷影沉默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那张仿佛万年玄冰的面孔上,似乎才融化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他将空碗重重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像是从遥远的历史深处传来:“陛下可知,我玄衣卫初代指挥使,姓闻。”
萧执握着酒碗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姓闻……这个姓氏在大燕朝并不罕见,但在此刻此景,却足以触动最敏感的神经。
蒲安民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脸上露出极度的惊诧。
冷影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平直无波的语调说道:“他单名一个‘影’字,是闻天问的孪生弟弟。”
“啪嗒”一声,刘一手手中的筷子终究还是没能握稳,掉在了甲板上。
他顾不得去捡,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满脸的不可置信。
闻天问,那个在医道与方术史上留下无数传说与禁忌的名字,竟还有一位孪生兄弟?
而这位兄弟,还是以神秘冷酷著称的玄衣卫的创始人?
这个秘密太过骇人,犹如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夜空炸响。
冷影的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江面,仿佛能穿透时间和黑暗,看到数百年前的往事:“世人只知闻天问痴迷方术,妄求长生。却不知其弟闻影,虽与兄长手足情深,却志在匡扶社稷,不信鬼神之说。他早年便暗中为太祖皇帝效力,用太祖赐予的资源,一手组建了玄衣卫的雏形,专门处理那些朝堂之外、江湖之远的阴暗事务。”
“兄弟二人,道路不同,终有分歧,但情谊仍在。闻天问最后一次出海前,曾与闻影在东海之滨密谈三日三夜。临行时,他留下一份亲笔手书和半幅残缺的星图。”
冷影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手书中言明,若他此去未能归来,后世帝王中,若有雄才大略、心志坚毅者,意欲探寻‘长生引’之秘,玄衣卫可持此物,辅佐其按图索骥。但手书中用血字写下警告,务必小心岛上盘踞的‘非人之物’,并……若有可能,带走或彻底销毁他可能留下的某些‘危险尝试’。”
“所以,寻找遗骸是假,替他收拾残局,处理那些‘危险尝试’才是真?”萧执一语道破,他的心跳有些加速,一个横跨数百年的巨大谜团,正在他面前缓缓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