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陆明朝说着说着也湿了眼眶,沈清晏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拭去她颊边泪珠,勉强扯出一抹戏谑笑意:“母后,您怎知我这般拼命,不是只为贪图陆燃的美色?”
陆明朝嗔了她一眼,握住她孱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啊你,好的不随,倒是承袭了你爹以天下为重、你娘义字当头的性子。凡事先国,再家,最后才轮到你自己。”
“当然,这见色起意,也让你随了个十成十。哎,燃儿啊,长得是俊。”她抚着沈清晏的手,稍稍一顿,半真半假含笑说道,“可倘若他是个庸碌废物,你戏弄一阵,玩过之后也就扔了。”
说实话,这番话出自陆明朝之口,沈清晏心中颇感意外。这般直白大胆的言语,寻常江湖儿女尚且未必说得出口,更何况是自幼受世家礼教熏陶的贵女陆明朝。
“小瞧母后了不是。”见她满脸讶异,陆明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可就算有这些缘由,倘若你爹不是大周的帝王,你本可以有所保留。陆燃只要保住性命,就算一身武功尽失,依旧可以排兵布阵,征战沙场。
可你一心想要替你爹多添一重保障,少一分忧患,才拼上性命,只求燃儿能够痊愈。”
沈清晏心底漫上一层暖意,却依旧据实坦言:“母后,我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好。我心中,亦存有别的算计。”
不曾想陆明朝浅浅一笑,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声音温软:“傻孩子。你且去看看,这世间何人心中没有几分算计?你不算计旁人,便要被旁人算计。
何况你是救人,并非害人,就算有所算计,又有什么干系。你是人,又不是圣人。即便是古之圣人,又有几人能全然不计身后声名,一生毫无所求呢?”
母女二人又闲谈数句。陆明朝惦念沈清晏身体,哄着她再度睡熟,这才步出寝殿。
不出所料,燕屹正负手立在院中。
昭阳殿原本的内侍宫女,尽数被郭福遣了下去。
陆明朝走上前,望着他依旧余怒未消的模样,笑意浅浅问道:“还气呢?”
燕屹斜睨她一眼,重重冷哼,沉声发问:“你可有好好训诫她?”
“训什么?”陆明朝故作不解,抬眸反问。
燕屹薄唇紧抿,神色沉下:“宋远明在西南所行之事,你不会不清楚。如今表面上将差事交予其子,实权依旧牢牢握在他手中。这些利害,朕不信无人告知过她。”
他抬手指向寝殿方向,压低声音诘问:“可她倒好,悄无声息便在西南暗中布局。此事一旦落入宋远明耳中,他怎会轻易放过她。
姜还是老的辣,宋远明是什么心性你我心知肚明,倘若他真的动了杀心,清晏必将深陷险境。”
“宋远明既然都敢对你女儿动杀心,那要你这个爹又有何用?”陆明朝白了他一眼,“清晏为何要出手对付宋远明,你当真是一无所知?还不是看不下去亲爹被此人处处钳制。”
她飞快扫视一圈院中,确认四下无人瞧见,假意挽住燕屹的手臂,实则在他胳膊内侧狠狠拧了一把。燕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的暂且不论,你可知三公主为何已经临近金陵,尚未入城,便忽然掉头折返封地?”陆明朝手上暗自加力,不让燕屹把胳膊抽回去。
“就是因为宋贵妃得知内情,特意遣人给她传了消息。三公主眼见自己的舅父,竟为了一个无耻之徒挟恩索报,自觉颜面尽失,这才羞于回京。
往日碍于我与宋贵妃的姐妹情分,宋国公行事,我向来不作置评。但我可警告你,你若是敢狗咬吕洞宾,反倒苛待清晏,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来说去,你依旧没有明白朕究竟在气什么。”燕屹只觉胳膊内侧定然多出数道紫痕,费了不小力气,才终于把胳膊抽了出来,“你且说说,这些朝堂纷争,哪里是她一个女儿家该去操劳的?”
陆明朝作势又要去挽他手臂,燕屹早有防备,高高抬起胳膊,断了她再度拧人的念头。
够不到他的胳膊,陆明朝对着他无声比出一句骂人的口型,“那又能怪谁,本就是你受人挟持在先。”
燕屹看着她的口型,眉峰微微一挑,心中暗自腹诽:一把年纪了,骂起人来依旧这般粗鄙。
“你也清楚,宋远明与朕自幼相识,是有情谊在的,而且还得顾着宋贵妃跟三公主的颜面……”
他带着几分无奈轻轻叹息:“也罢,待朕去与贵妃好好聊聊,若是连贵妃都已经容不下自家侄子的所作所为,那朕也不必再有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