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不少家底殷实之人,要么为攀附显贵,要么为装点门面彰显身份,也纷纷在此置下田庄别院。漫山之间庄园鳞次栉比,一处接着一处。
而在其中一座毫不起眼的庄子之内,慕言正与一名面色惨白如纸的男子对坐,喝茶听曲。
男子闭着双眼,跟着伶人咿咿呀呀的唱腔,时不时随着鼓点摇头晃脑,一副十分陶醉的模样。
慕言也屈起手指,顺着鼓点轻轻叩击桌面。待到伶人一曲唱罢,他才含笑开口:“真没想到,五郎君竟是爱戏成痴。”
这名男子正是梁国五皇子萧寤生。他缓缓睁开双目,轻轻叹了口气:“说来不怕慕兄笑话,我自小习武,百般武艺虽谈不上一点就通,学起来却也不算为难。
唯独唱戏这一桩,任凭在下如何下苦功,依旧唱得荒腔走板。教习每每被我气得面色铁青,打趣说我也不必练什么功夫,但凡我开口唱不上两句,对面之人受这魔音入脑,怕是活不过几日。
我又不肯服输,一来二去,反倒成了在下的一桩执念。”
慕言面上适时地闪过意外之色,随即爽朗笑出声来,“正所谓人无完人嘛,五郎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二人正闲谈,一名仆从匆匆入内,俯身在萧寤生耳边低声禀报几句,便又躬身退下。
慕言也不在意,转头看向伶人的方向,手指顺着曲调的起伏轻轻画圈。
待到伶人转场的间隙,萧寤生这才再度开口:“在下没有辜负慕兄所望,底下人办事还算稳妥,咱们这位沈大人,怕是也就这几日的光景了。”
“哎!”慕言抬手一推,正色道:“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在下与沈大人乃是知己好友,我可是打从心底里盼望着沈大人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萧寤生听罢,脸上当即露出几分歉疚,抬手抱拳虚一揖:“哎呀,是在下失言。我与沈清晏素有渊源,骤然听闻这般噩耗,心中难免悲恸,一时言语失当,还望慕兄海涵。”
话音未落,他又接着道:“不过慕兄,再过不了几日,逍遥宫一众便要群龙无首。醉仙楼的少东家,怕是第一个要心痛不已。”
慕言艳红的唇角微微勾起:“会好的。”
他目光落在那浓妆艳抹的伶人身上,怔怔出神,半晌,才轻声开口:“说起来五郎或许不信,这些年,就算没有盈盈,我也一直真心待沈清晏。
纵使她横在我与盈盈之间,我也只当她是怕盈盈受委屈,从未往别处多想。”
说罢,他自嘲地浅浅一笑:“直到我遭宋国公小儿子算计残害,险些丢了性命。她虽出手将我救下,却任由朝廷把全部罪责推到一名管事头上,放任宋国公一家逍遥法外,甚至还不许我自行寻仇。
到那时我才明白,什么知己,什么至交,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自始至终,沈清晏都打从心底里瞧不上我的出身,一切都是觉得我不配而已。”
去年夏时宋国公府一案乃是公开审理,不少百姓前去观审。即便结案之后数月,这件事依旧是金陵城内百姓津津乐道的谈资。
萧寤生摸清此案来龙去脉,敏锐察觉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按理来说,慕言出身虽不高,却是金陵下九流总把头,代表各行行首同朝廷交涉,绝非寻常人家。当初朝廷草草了结此案,本就对他心存亏欠,理应待他多几分敬重与容让。
这般处境之下,倘若慕言暗中对宋国公府施以报复,本是情理之中。只要不闹到局面失控,面上说得过去,朝廷便不会多加追究。
可怪就怪在,慕言始终未有任何报复的举动,一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模样,全然不似他往日行事习惯。
萧寤生稍加试探,果然探出他与沈清晏之间埋下的仇隙。
此番潜入金陵,除去沈清晏本就是他一大目的,于是他便卖慕言一份人情,声称愿意动用梁国安插在金陵的全部暗势力,帮慕言向沈清晏复仇。此言一出,二人果然一拍即合。
萧寤生亲自为慕言添上茶水,“在下已然履行承诺,接下来,便要看慕兄的了。”
慕言端起茶盏,虚虚一敬:“在下定不会辜负五郎,还请五郎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