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跟着郭福快步赶往紫宸殿,入内便看见晋阳侯孙啸、沈肃、高勤三人齐齐跪伏于殿中。御案后的燕屹面色铁青,满身阴戾之气几乎压得满殿空气凝滞。
他余光扫过跪地三人,个个神色凝重难看。尤以孙啸最甚,因俯首跪拜而露出的后脖颈,竟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陆燃心底骤然一紧。看来韩家那处许州山地果然不简单,难不成是钱暮山果真生出异心,借长子身为许州长史之便,暗中有所动作?
燕屹不等他行完礼,便沉声道:“这是许州传来的消息,你先看看。”
身旁侍候的内侍听到燕屹的话后,训练有素地自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快步躬身递到陆燃面前。
陆燃接过奏折,目光飞快扫过,骤然抬首,不由失声惊道:“铁矿?”
依朝廷规制,许州土贡向来只有绢、席、柿三类。陆燃记事至今,从未听闻许州有铁矿现世的传闻。
他先前甚至设想过,韩家那片破山地说不定会挖出什么别有寓意的奇石,又或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前朝密诏,可无论如何,他是一丝一毫都没往铁矿上面想过。
陆燃下意识看了一眼仍伏身在地的孙啸。
若真是如此,那韩岚确实握有能够和楚国暗中合作的十足本钱,而钱家甘愿为此事提供便利,背后所求的东西,也就不言而喻了。
陆燃缓缓收回视线,抬眸望向燕屹。见帝王始终面色沉寒默然不语,心底便已然清楚,圣上这一次是动了真火。
毕竟严格算来,钱暮山年轻时曾亲自教导过燕屹武艺,算是他半个师傅,燕屹素来敬重这位长辈。
尤其是钱暮山为人通透,当年以年岁渐长、旧伤缠身精力不济为由,主动抽身朝堂,急流勇退。因此当年满朝文武,皆赞叹钱暮山忠心报国不恋权位,朝野上下无人不对其另眼相看。
可这封奏折的字字句句,却将过往君臣牵绊、世人的敬重,尽数化作一场笑话。
陆燃垂眸沉吟片刻,猛地抬眼望向燕屹,郑重出声:“陛下,臣认为此事有异。”
燕屹眼神微闪,冷声吐出一字:“讲!”
“回陛下。”陆燃躬身一礼,神色肃穆,“依臣所知,许州至少三朝之内,从未有过铁矿现世的记载。臣自然知晓,世事无绝对,或许山中藏有零星矿点,被人私下开采。
但陛下,历朝历代皆严令禁止私采铁矿。
若此事真的存在,还能被人捂得密不透风,连朝野记载、民间传闻一概全无。便足以说明,可开采的铁矿数量微乎其微。往往不等外人察觉,便已开采殆尽无利可图。”
陆燃稍作停顿,见燕屹面色稍稍缓和,才继续审慎进言:“就算韩家那片山地当真出现奇迹,藏有足量铁矿。单单供给楚国便已然勉强,根本没有多余份额,再分给钱家。”
燕屹目光沉沉落在伏跪在地的孙啸身上,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都先起来吧。”
孙啸、沈肃、高勤三人闻声,齐齐俯首出声:“谢陛下。”
燕屹端坐龙椅之上,眉眼沉沉,周身戾气稍稍收敛。他垂眸默然思忖片刻,抬眼径直看向陆燃,沉声下令:“你即刻动身,亲自带人前往许州彻查此事。”
话音稍顿,他目光再次落向孙啸,眼底一抹狠厉转瞬即逝,“若是查实,无需回京复命,直接将钱家及所有涉事之人,尽数押解回京候审。”
陆燃微怔片刻,万万没料到这桩差事最终会落到自己身上。他连忙上前一步,语速微急:“陛下,眼下京中局势晦暗未明,臣……”
话音未落,燕屹便厉声将他打断:“京中尚有金吾卫、京兆府各司值守。若是诸事离了你陆燃便查不明、护不住,那这些衙署官员留之何用?”
燕屹末句声调陡然扬起。沈肃与高勤闻言浑身便是一紧,连忙双双伏身跪地:“微臣办事不利,还请陛下赎罪。”
陆燃见燕屹态度坚决,心知此事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不多时,郭福捧着燕屹亲笔拟就、加盖玉玺的墨敕,快步送到陆燃面前。
情势紧迫,陆燃已然无暇再去往昭阳殿当面同沈清晏说明原委,连威远侯府也来不及回去。他当即会同陆翊,点齐一小队精锐,打马疾驰出了城。
城外山中,距离萧寤生那处温泉山庄并不算远的一座私庄之内,白从简与萧寤生正浸在庄内的温泉池中。
一名仆从手捧两壶新酒上前,换下池边已经饮尽的酒壶,俯身凑到白从简耳畔低声禀报了一番,待话说完,便躬身悄声退下。
萧寤生见白从简默然不语,依旧背靠池沿,双手随意搭在上面,仰首闭目,神色闲适,全然没有要将仆从方才禀报的内容告知自己的意思。
若是寻常白家私事,萧寤生也根本无意探究,可方才那奴仆的低语中,分明提及了陆燃二字。
萧寤生曾为梁国密探之首,对天下各门各派的本事了然于心。更何况,百晓生一脉天生耳力超群,本就是江湖上人尽皆知之事,从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虽与白从简便在同一汤池之内,以白家的本事,若白从简刻意避讳,别说听清人名,便是连唇语口型,都绝不会让他窥见任何有用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