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索性把精力全搁在了这味药上。
赤砂返生丹,传说中的西域秘药。
这药对秋秋极为有效,前前后后,统共救过她两次命。
若能参详出配方,日后秋秋心疾发作便不必再愁了。
所以这七日里,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研磨成粉观色闻味、溶于水中察其沉淀、以各味药材逐一比对,最终,她辨出了其中大部分药材。
当归、黄芪、人参、灵芝……
皆是常见的滋补之物。
她照着推断出的方子亲手配了一批,色泽、气味、质地,都与原版几乎无二。
只是有一桩事她百思不得其解。
照这方子配出来的药丸,至多不过滋补之效。
强身健体、调理气血,确是不错。
可它不该有那般惊人的药效。
起死回生?绝无可能。
她素来有亲自试药的习惯,今日便打算试试自己配的这批。
她将柏泠衫留下的赤砂返生丹搁在左手边,自己配的搁在右手边,两颗药丸色泽形状几乎一般无二,全凭位置分辨。
她拿起右手边那颗,正要送入口中——
“大师姐!不好了!”
门外忽然传来弟子一声急喊。
顾惜辞只好将手中那颗药丸搁回桌上,应了一声:“进来。”
弟子推门进来,拱手道:“大师姐,守山门的许师弟忽然上吐下泻,满头冷汗,求大师姐给看看!”
“吃了什么?”顾惜辞头也没抬。
“午膳后吃了几块外头买的糕饼……”
“食积伤脾,湿浊内阻。”她从桌上扯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墨迹未干便递了过去,“藿香、半夏各三钱,白术二钱,煎服,一日两剂,告诉他日后少吃外头的东西。”
弟子接过方子,道了谢,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后,顾惜辞拿起右手边的药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纸张,忽然手一顿。
方才写方子时扯过来的那叠纸下头,露出了一颗药丸。
原来她搁药丸时随手一放,位置早就乱了。
她拿起那颗剩下的凑近闻了闻,辨出了自己配的那几味药材的气味。
剩下的是自己配的。
而吃下去的,是柏泠衫留下的。
吃岔了。
顾惜辞的面色顿时一变,连忙运起内力,想将药丸逼出来。
这等来历不明的“神药”,万一药性太猛,伤了经脉就麻烦了。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凝神感知了一番,经脉平稳,气血如常。
半点反应也无。
这……这当真是神药?
她蹙起眉,索性将计就计,运内力细细探查这药丸在体内的变化。
药效确实在发散,可那效用……
微乎其微,不过是寻常滋补之效罢了。
奇了。
难道她分辨有误?还是说此药对不同的人效力不同?
想到这里,一桩旧事忽然浮上她心头。
多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师父去西域采药,带回了一株稀有的药草,名唤金沙兰,只在大漠深处才有。
师父说,早年西域闹旱灾,草木枯死,牲畜倒了一片,唯有吃过金沙兰的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西域人便将此草奉为神草,靠它救了不知多少性命。
她那时兴冲冲地要拿来试药,折腾了好一阵,却发现全然不起效用。
师父当时笑着说了一句话: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些药材只对当地人有效,换了地方便不灵了。这金沙兰便是如此,唯有西域人服了才有奇效。”
只可惜金沙兰原本就极稀少,经过那场战乱,怕是已经绝迹了。
顾惜辞的心猛地一跳。
金沙兰。
她仔细回想赤砂返生丹的成分,那里头确实有一味药材她辨不出来,气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她试了数日也未能认出。
莫非就是金沙兰?
若赤砂返生丹中当真有金沙兰,那此药对中原人便不该有什么效果。
柏泠衫是西域人,服了有效,这说得通。
莫青冥那只鸟也说得通,金沙兰本就对禽兽有效。
可秋秋呢?
她的眉眼、面相,怎么看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原人。
可这药对秋秋有效。
且非常有效。
顾惜辞怔怔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颗剩下的药丸出了神。
秋秋是二十年前,她和师父在山脚下捡到的。
那时她跟着师父下山采药,山脚有座破庙,路过时师父忽然停下脚步,说里头有人。
推门进去,佛像前搁着一个箩筐,筐中裹着个孩子,小小一团,瘦得吓人,身上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浑身凉透了。
那孩子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们。
衣裳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只写了几个字:
“云漱秋 嘉泰二年九月初九”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知是谁把这孩子留在这里的,也不知这孩子的爹娘是何人,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生辰。
师父叹了口气:“罢了,是个苦命的孩子。既然有缘,便带回去养着吧。”
她那时年纪小,问过师父许多次,这孩子是哪里来的?她的爹娘呢?为何要丢下她?
师父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后来她才明白,师父知道的并不比她多,那张字条上的寥寥数字,便是关于秋秋身世的全部线索了。
她忽然想起那双金珀色的眸子。
先前一直以为是玄冥镜的缘故,可那铜镜当真能改变一个人的瞳色么?
还是说……
顾惜辞心头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奇怪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可能。
她眉头越皱越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不知不觉朝西边望去,目光落在那被夕阳染得金红的天幕上。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隐隐觉得,天的那一头,有桩了不得的事,正一点一点地露出端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