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左侧有一道目光,自方才起便一直追着她没开过。
那双乌黑的眼睛灼灼发亮,嘴角那两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活像头一回进瓦舍看戏的孩童。
众人接连动筷。顾惜辞轻唤正欲离开的侍菜小尼,低声吩咐她给云漱秋倒盏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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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漱秋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几只小碟。
一碟清炒笋丝,一碟凉拌山药,一碟白煮豆腐,一小碟腌渍萝卜,旁边还搁着一盅菌菇汤,热气尚冒。每道菜做法都朴素,不见什么花巧。
她想了想,先端起杯盏小抿了一口。放下盏后,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块豆腐。
豆腐入口,意外地细嫩清凉,还带着淡淡豆香。
她虽平日里能入口的东西不多,但这几个月下山的经历,也叫她明白了山上那些食材有多难得。
所以她自然尝得出,闻钟寺的食材,远比卖相讲究得多。
她眸色微亮,正要再舀一勺,左侧忽传来一道沉稳女声:“云掌门。”
云漱秋手中勺子一顿,连忙搁下,端正了坐姿,转头与杨霄对视。
这位大理来的庄主眉眼间自带一股威严,身姿笔挺,瞧着像在笑,眉眼间却又透着几分凛然。
这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倒叫云漱秋犯了难,愈发看得有些发怔。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杨霄终是弯了弯眼,声音放柔了些:“初次相见,云掌门。早闻清虚派治下有方,如今又收回鬼门四器,杨某甚是佩服。”
云漱秋微微颔首,眉心轻蹙,半晌才挤出一句:“杨……庄主……远道而来……辛苦。云……云某亦……是久仰。”
杨霄耐心听她说完,面色依然温和,笑着回道:“不瞒云掌门,杨某与令师纪掌门是旧识。当年便听纪兄提起过,门下有一位天资卓绝的小徒弟。不想当真接了掌门之位。”
她目光在云漱秋面上停了停,语气添了几分感慨:“今日一见,当真好气度。纪兄若泉下有知,定当欣慰。”
云漱秋缓缓垂下眸子,低声道:“多谢……杨庄主。”
“云掌门客气了。”杨霄神色一缓,“云掌门此前可曾来过鹿鸣山?”
“不曾。”云漱秋此刻已不再似方才那般慌乱,“苍雪山庄……在大理。从大理……到此处……远吗?”
杨霄笑道:“不算太远,快马一日半的路程。听闻大会消息,隔日便带着人启程了。”
她朝身后那几案女弟子侧了侧头:“如云掌门所见,庄中皆是女子,常年在苍山打猎,不大习惯中原的规矩,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云掌门多担待。”
云漱秋顺着她目光望过去,却发现那几位女弟子正朝她这边看,眼里满是好奇。她有些不自在,赶忙收回视线,低下眼去。
杨霄见状无奈笑了笑:“庄中这些丫头,早就听闻云掌门的事迹,一直吵着要见一见。如今见着了真人,一个个怕是欢喜得藏都藏不住。”
云漱秋点了点头。
“对了,”杨霄话锋一转,目光朝她身后投去,“听闻清虚派新得一位弟子,擅使弓箭……可是方才那位江少侠?”
“浸……江浸月……不是……清虚弟子。”云漱秋语气一正,“是……贵客。射箭……很厉害。”
后排的江浸月嘴里正塞着笋丝,忽闻自己被提起,立刻抬眸,对上两双眼睛,顿时僵住。
顾惜辞轻轻拍了拍她后腰,她这才将那口笋丝胡乱咽下去,拾起方巾抹了把嘴角,起身凑到云漱秋身旁,朝杨霄拱手道:“杨庄主好,晚辈江浸月,久仰庄主大名。”
杨霄打量她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江浸月微微一顿,却不敢乱动。
杨霄翻过她的手掌,目光在指腹那层薄茧上停了一停,点头道:“这手上的茧,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好手。”
云漱秋金珀瞳登时一亮:“收四器……遇魔物……皆是……江浸月……杀的。百发……百中……百步穿……杨。”
江浸月耳根倏地红了,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一片绯色,一时目光游移,竟不知该往何处看。
云漱秋仰头望向她,又瞧见了那熟悉的红。
第……一百五十次。
她心下暗自欢喜。
浸月本来就厉害,当然要夸。
“没想到江少侠,竟这般腼腆!”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杨霄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搁下筷子,从案几后轻巧绕到杨庄主身侧,此刻眉眼弯弯,笑得正欢。
杨霄苦笑着摇了摇头,朝二人道:“这是庄中首徒,也是杨某的养女,段听棠。听棠早就听闻江少侠箭术无双,一直吵着要见。孩子年纪小,不懂规矩,若有冒犯,还望江少侠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