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像是被敲了一记闷棍,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外。
车子开到了工厂区的正门,映入眼帘的是时煜川完全没有设想过的景象。
工厂门外的马路边坐满了人,但几乎没有什么声音,整个场面静得诡异,他们身上的工作服沾满油污,或蹲或站,几个中年男人抽着闷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去掸,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一个女工坐在编织袋上,孩子抱着一个睡着地孩子,时不时转头看看紧闭的厂门,脸上茫然。
厂房门口是一条横幅——
【赵氏企业恶意破产,还我血汗钱!还我活路!】
“你以为你滑掉的只是屏幕上的一张卡片吗?”明芷的声音很轻,也很清晰,“这些都是因为你随手一划而失去生计的家庭。在平板里,卡片不会显示他们的信息,在短剧里,永远不会有他们的台词和镜头,剧本永远不会写到他们。但是时煜川,这世界是有颗粒度的,是有这群要吃饭、要交房租、要养活家庭的活生生的人的。”
时煜川慌乱回过头,不敢再看窗外一眼,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是一想到外面一双双绝望到麻木的眼,喉咙里仿佛被撒了一大把碎玻璃,没有半分张口的力气,连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只能把头靠在车窗上,想用玻璃的凉意压住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画面。
车子并没有因为时煜川的逃避停下,一直开到了这次出行的目的地,时氏集团总部大楼。
时煜川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座椅里:“为什么要来这,公司并不需要我。”
明芷只扔下“跟我来”三个字,直接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出车。
以往时煜川都是直达顶层的总裁办公室,这还是他第一次坐上普通电梯。‘
电梯上的数字跳动到“15”后停下。
门一开,黑咖啡、外卖和打印机过热的焦糊味混成一团,化作一股浑浊的热浪迎面扑来。
时煜川还没跟上节奏,又被这味儿一冲,倒退了两步:“这是什么地方?”
明芷指了指墙上“公关部”的牌子,还没有说话,一声咆哮从会议室没有关拢的门缝里飘出来。
“时总在发布会上说的那句‘付出惨痛的代价’到底怎么洗?这听起来太像黑社会放狠话了……对了,改成‘坚决维护企业合法权益的商业宣言’,法务部那边审核过了没有?”
“我当然知道时总昨天没有答出记者的问题……什么叫要真实?就说是时总为了拯救公司殚精竭虑没有休息才一时没回答上。再沟通,公关费可以再提,一定要让他们用我们的稿子,最新版再给各家媒体发一遍。”
话音未落,一个黑眼圈比熊猫还要重的员工从会议室跑出,手里拿着一沓文稿,摇醒一个瘫倒在座位上,正张着嘴睡得昏天黑地的同事。
被摇醒的人一惊,看起来人都没有完全清醒,已经打开电脑开始熟练的修改。
23层。
时煜川垫着脚迈过地上横七竖八地拉着各种临时排线,躲在角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第一眼是房间中央一台正冒着白烟的打印机。
几个IT小哥正满头大汗地抢修,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不小心碰到了身边差不多有一人高的文件堆。
“别印了!主板熔了!”
“不行!五百亿现金流现在卡在第三方托管账户里,撤回申明不出我们下个月一起喝西北风!”
电梯数字继续攀升。
财务部里没有人咆哮,屏幕上全线飘红的股价照在每个人行尸走肉的脸上。
有人的键盘声停了,低声问了什么,主管连头都没抬,机械地盖着手里的红章:“继续冲账。今晚捋不清楚台账,明天证监局就来敲门了,大家准备一起跳楼吧。”
再往上,电梯门打开,时煜川已经不敢走出电梯,一个大推车先一步阻拦了他的视线。
几百个外卖盒和红牛罐散发着异味,保洁阿姨根本没看见被挤在角落的两人,自言自语:“造孽啊,这几天到底是发什么疯,大家连家都不回,老骨头都要断了。”
直到电梯一路升到了顶楼。
天台的风很大,时煜川踉跄着走到天台的栏杆边,双手抓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勉强喘出了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口气。
一路上,电梯越升越高,他的头越垂越低。
他无法面对因为他一句话而累得半死不活的员工。危机虽然随着“巨鳄坠机”而解除,但他之前在发布会上说出的话,他凭着短剧经验胡乱出的招数,并没有就此打上句号。
“明芷,我真的没想过会是这样。”
时煜川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演过的霸总在出手之后,只会有一行字,‘力挽狂澜,大获全胜’,接下来就是庆祝胜利的戏份。”
“短剧里没有冒烟的机器,没有凑不齐报表要跳楼的财务,也没有累断腰的保洁阿姨。我不知道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是这样的……”
他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但他也的确一次次忽略甚至嘲笑明芷的提醒,最终让这里的每一个人用血肉之躯为他的“霸道”买单。
“明芷,我不要再当霸总了,我没有这个能力,我也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我的一句话,就能毁掉那么多人的人生,能把一整个大楼的人折腾得生不如死,我以后还能做什么。明芷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你那么聪明,你懂得多,你看得透。”时煜川眼眶红了一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再没有半点之前妄自菲薄,“明老师,你能帮帮我吗?告诉我,我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