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死了,你会哭吗?”
虞清和猛地收紧布条。燕平山闷哼一声。
她冷声道:“你可以试试。”
燕平山笑了一下:“还是算了。”
他低头,声音低了些:“我怕你不哭。”
这句话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虞清和还是听见了。她没有接话,只把最后一道布条打结。
系完,她刚要起身,燕平山忽然扣住她手腕。虞清和抬眼。他的掌心很热,热得不像刚淋过寒雨的人。
“放开。”
燕平山没放。他看着她,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很多,只剩疲惫和一种压得很深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出事?”
虞清和怔了一瞬,才想起他问的是她离开听风楼时那句话。
找一个不能出事的人。
她眼神冷下来:“崔九告诉你的?”
“他嗓门太大。”
“那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虞清和想挣开,他却扣得更紧。明明伤成这样,力气仍旧不小。
她压低声音:“燕平山,你再不松手,我真补刀了。”
他看着她:“为什么不能出事?”
虞清和心口一紧。
这话不该答。可他看着她。那双眼在昏暗的马棚里很深,像雨夜里一处不肯熄灭的暗火。
沉默很久后,她道:“因为你还欠我答案。”
燕平山看着她:“只是答案?”
“只是答案。”
她答得太快,快得像怕慢一点,就会露出别的东西。燕平山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看穿后的温柔。
“好。”他说,“那我先欠着。”
虞清和心口一酸。这酸意来得莫名,逼得她立刻冷下脸。
“你最好欠得久一点。”
“多久?”
“欠到我不想杀你为止。”
燕平山看着她:“那可难了。”
“你怕?”
“我是怕你不想杀我的那天,又不知道拿我怎么办。”
虞清和呼吸一滞。
马棚里忽然静得厉害,雨声像被隔在很远的地方。他们离得太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血气下那点熟悉的药味。
她想退,可手腕还被他扣着。
“放开。”
燕平山没有立刻放。他低头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握出的浅痕,片刻后松了手。
“对不起。”
虞清和怔了一下。燕平山很少这样说话。不调笑,不绕弯,真话也没藏在混账话下面。
她垂眼,没有接。
就在这时,外头崔九压低声音道:“公子,有人来了!”
虞清和立刻起身。燕平山也撑着墙要站起来,却因为失血太多,身形晃了一下。虞清和下意识扶住他。扶住之后,两人都静了一瞬,她很快松手。
“还能走吗?”
燕平山笑了笑:“不能也得能。”
虞清和看向马棚后方:“这里有没有后路?”
崔九探头进来,急道:“旧马场后面有条排水沟,通到城北药圃。”
虞清和看向燕平山:“走。”
燕平山低声道:“你先走。”
虞清和冷冷看他:“你再说一句废话,我现在就把你打晕拖走。”
燕平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虞老板现在真凶。”
“闭嘴。”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来的人不多,但训练有素,雨夜里脚步压得很低。
虞清和扶着燕平山,从马棚后门出去。排水沟不深,沟底积着雨水和春泥。燕平山每走一步,脸色便白一分,却始终没有出声。
虞清和扶着他,感觉他的重量一点点压到自己身上。她咬牙撑住。崔九在前面探路,几次回头,眼圈红得厉害。
“公子,再撑一下。”
燕平山低低道:“你再哭,我就把你扔沟里。”
崔九立刻憋住。
虞清和在这种时候竟有一点想笑。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他们被发现了。
下一瞬,一支短弩破雨而来。虞清和几乎是本能地拽着燕平山往旁边一避。弩箭擦过她手臂,钉进沟壁,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
燕平山眼神骤然冷下来:“你受伤了?”
“皮外伤。”
“让我看。”
“看什么看,先走!”
虞清和拽着他往前。可追兵已经近了。排水沟前方被一截塌木堵住,崔九正拼命搬,一时搬不开。
燕平山忽然松开虞清和:“你带崔九走。”
虞清和猛地回头:“你又来?”
燕平山已经拔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落,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可怕。
“总得有人拦一下。”
虞清和看着他,忽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刀。
燕平山一怔。
她冷冷道:“你现在拦谁?拦完直接躺这里?”
燕平山看着空了的手。
虞清和把刀扔给崔九:“你拦。”
崔九差点没接稳:“我?”
“你家公子站都站不稳,你不拦谁拦?”
崔九咬牙,抱着刀冲到沟口。燕平山看着她,低低笑了起来。
虞清和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靠在沟壁上,声音很低,“就是觉得,虞老板安排得很好。”
“少废话。”
她扶住他,绕过塌木往前走。身后很快传来交手声。崔九平日看着不大机灵,刀法却不差,硬生生拖住了追来的两人。
虞清和扶着燕平山穿过排水沟尽头,到了城北药圃。
药圃里春草初生,地上全是湿泥,几排低矮药棚在雨里发黑。她把燕平山扶进一间空棚。刚进去,燕平山便撑不住,半跪下去。
虞清和一把扶住他。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松手。
他额头很烫。伤口又裂了,血从包扎的布里渗出来,沿着衣襟往下滴。虞清和看着那点血,心口发紧。
她低声骂了一句:“燕平山。”
“嗯?”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
燕平山靠在她肩上,气息很低:“想。”
“想还这么折腾?”
“想见你。”
虞清和身体骤然僵住。她低头看他。燕平山闭着眼,像只是随口说了句烧糊涂的话。可她知道他没糊涂。这个人越是伤重,越会把平日里压着的话露出一点。
她忽然不知道该恼,还是该把他推开。
外头雨声密密落下。药棚里有一股潮湿的草药味。燕平山的重量压在她肩上,血气和药味混在一起,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困住。
她半晌没有动。最后,只是伸手按住他重新裂开的伤口。
“那你就撑住。”
燕平山眼睫动了一下,笑得很浅:“嗯,我知道。”
这一声落下后,他昏了过去。
虞清和扶着他,坐在春雨深处的药棚里。外头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崔九还没有回来。她身上全是雨和血。
白沟河、燕家、南朝,那些旧账仍在,只是这一刻被雨声压到更远处。
她低头看怀里这个人。看他苍白的脸,看他紧皱的眉,看他即便昏过去仍没松开的手。
那只手还攥着她半截湿透的袖口,像怕她走。
虞清和看了很久,伸手一点点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抽到一半,她停住,又重新把手递了回去。
让他握住。
她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燕平山,你最好别让我后悔。”
雨声盖过了她的话。
药棚外,春草在夜雨里一点点伏低。而幽州城北的旧粮道上,一场更大的局,才刚刚露出第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