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和垂眼。
完颜宏看着她:“清和,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雅间里一下静了。楼下戏声隔着木栏传上来,像被水浸过。虞清和有许多话可以说,可以说不知道,可以问世子为何来问我,也可以把燕平山与听风楼摘得干干净净。
可完颜宏看着她。那双眼里藏不住事,关切也不像试探。他是真的担心燕平山,担心得连坐都坐不稳。
虞清和避开他的目光:“世子不该问我。”
完颜宏脸色变了。
他很快听懂了,站起身:“他在这里?”
“世子。”虞清和拦在他面前,“你若进去,就不能再说自己不知道。”
完颜宏看着她,手指攥紧袖口:“我来找的是二哥。别的事,今日我没看见。”
“这话要能瞒过总兵大人,才算数。”
“那我就学会瞒。”
虞清和看了他一会儿。完颜宏眼里仍有少年人的干净,可那干净里已经添了一点硬意。她知道自己不该把他放进去,也知道他若不亲眼看见,今日不会离开。
她侧身:“跟我来。”
旧厢房里,燕平山还在昏睡。完颜宏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看见床上那个人的一瞬,脸色彻底白了。
“怎么伤成这样?”
“刀伤,失血,淋雨,高热。”虞清和报得很简短,“医官不能请。”
完颜宏停在床边,伸手想碰燕平山额头,又怕碰疼他,手悬了片刻才收回。他明白医官一来,总兵府就会知道。
“要用什么药?”他问。
虞清和看向他:“世子想帮忙?”
“当然。”
“从总兵府拿药。”她报了几味药名,又补了两样退热止血的东西,“分开拿,别从同一个库房出,也别让同一个人送。”
完颜宏听得很认真:“我记住了。”
他低头看着燕平山,过了一会儿开口:“他以前受伤,也从不说。小时候我摔一跤,他能笑我半日;轮到他自己被罚,被军棍打得下不了床,第二日还照样翻墙来找我。”
虞清和看他:“被罚?”
“父亲罚的。”完颜宏说完,像才察觉自己多说了什么,沉默片刻,却没有改口,“我从前以为,父亲罚他,是因为他不守规矩。”
燕平山在床上皱了皱眉,似被声音惊动。
完颜宏立刻俯身:“二哥?”
燕平山睁开眼,目光散了片刻,看清来人后,嗓音哑得厉害:“世子?”
完颜宏眼眶一下红了:“你还认得我。”
燕平山扯了扯嘴角:“你穿得这么亮,想不认得也难。”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还说这些?”
燕平山看着他,笑意退下去:“别去见你父亲。”
完颜宏一怔。
“你现在还骗不过他。”燕平山气息很弱,话却清楚,“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见过我。”
完颜宏站在那里,脸色发白。那话听起来像轻视,虞清和却听得出其中用意。燕平山伤成这样,醒来第一件事仍是把完颜宏往外推。
完颜宏低声道:“我可以学。”
燕平山抬眼:“学什么?”
“学会瞒他。”
屋里静了一瞬。
燕平山看着他:“世子,骗人不是好事。”
“可若照实说,就只能把你交出去。”完颜宏声音不高,却没有躲,“父亲总说,规矩是为了保全幽州。可这一次,规矩要带走你。”
燕平山没有说话。
完颜宏看着床上的人,眼底热得厉害:“我不想守这一条。”
窗外风过,晾在廊下的戏服扫过门框。虞清和站在旁边,看见完颜宏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垂回身侧。他仍旧红着眼,声音却没有抖。
燕平山闭了闭眼:“你会后悔。”
“那也是我的事。”
燕平山低声笑了一下:“长大了啊。”
完颜宏眼眶更红:“你少装长辈。”
燕平山眼底有了点旧日笑意。他还想说什么,伤热又压上来,只得重新闭眼。完颜宏站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虞清和低声道:“世子该走了。”
完颜宏回过神:“我去取药。”
“别亲自去。你一露面,半座总兵府都会看见。”虞清和语气很稳,“找你信得过的人。药分三批送,一包说润嗓,一包说安神,最后一包混进春茶里。送到小茶手上,别进后院。你今日没有来过这间屋。”
完颜宏一一记下,临出门前,忽然问:“你以前常这样吗?”
“哪样?”
“把每一步都想好。”
虞清和没有回答。
完颜宏也没有追问。他看了看燕平山,又看向她:“我会学。至少以后,别什么都把我隔在外头。”
虞清和想说世子不必学这些,话到嘴边,最后只道:“先把药送来。”
完颜宏走后,屋里静下来。燕平山像又睡过去了。虞清和站在床边,低声道:“你倒厉害,伤成这样,还能把世子教坏。”
“听见了。”
她一怔:“你装睡?”
燕平山慢慢睁眼,声音仍哑:“听见你教他瞒人。”
虞清和冷笑:“不是你先让他别见完颜宗衡?”
“所以我们都不干净。”
他还能说笑,虞清和却没笑。她倒了杯温水,扶他喝了两口。燕平山躺回去时,她的手指碰到他颈侧,烫得厉害。
“药再不来,你今晚还要烧。”她皱眉。
燕平山看她:“你担心?”
虞清和已懒得绕:“是。”
燕平山反倒愣住。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所以二公子最好少说废话,省点力气活过今晚。”
燕平山看着她,过了片刻,笑了一下:“好。”
夜半时,完颜宏的药送到了。
三包药由三个人送来。第一包说是世子赏给听风楼的润嗓药,第二包借总兵府女眷听戏后赏下的安神香入楼,最后一包混在春茶里,交到小茶手上。虞清和拆开后,发现药材一味不缺,还多了一小片参。
小茶低声道:“世子做到了。”
虞清和看着那几包药,没有接话。完颜宏学得很快,三包药各走一道门,连送药的人都不知道自己送来的是什么。
“煎药。”她说。
这一夜,燕平山的烧退了一些。天快亮时,他睡得沉了,呼吸也比前一夜稳。虞清和守了一夜,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旧戏折。戏折里夹着一枝已经干透的茉莉,花瓣脆得像旧纸。
前厅有人开始扫地,听风楼又要开门。
燕平山睡着时,手指离她袖口很近,像想抓,又怕抓住。虞清和看了许久,把袖角往他手边送了一点。
他没有醒,却慢慢攥住了。
虞清和没有抽开。窗外春晨渐亮,院中的青砖还带着雨后的潮色。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过了很久,只把旧戏折合上,搁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