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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春潮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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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府来的是罗府吏。此人虞清和见过一次,上回核听风楼账目时,他站在完颜宗衡身后,手里抱着文册,脸上少有表情,像一册随时能翻开的案簿。

罗府吏进楼时,前厅正在唱《卖花郎》。他没有打断戏,只在门口等一折唱完,才让人通传。总兵府的人常常这样,规矩做得周全,压迫也藏在周全里。

虞清和下楼时,脸色带着病后的疲色,身上披了件薄外衣。

她行礼:“罗大人。”

罗府吏回礼:“虞老板。”

“今日怎么有空来听风楼?”

“奉总兵大人之命,来问两件事。”罗府吏直入正题,“城北旧粮道前日出事,听风楼可有伙计去过城北?”

小茶站在一旁,手指紧了一下。

虞清和神色未变:“听风楼的人都在楼里。”

“虞老板呢?”

“我这几日病着。”

“可有人证?”

虞清和咳了一声。小茶立刻上前:“姑娘近日确实病着,奴婢一直在楼里照看。”

罗府吏看了小茶一眼,又看向虞清和:“听闻虞老板近日熬了许多药。”

“春寒反复,嗓子也不适。”

“可否看看药渣?”

小茶脸色变了变。虞清和道:“自然。”

片刻后,小茶端来一只药渣碗。罗府吏身后那人上前查看,里头是润喉、祛寒、安神的药,正是完颜宏送来的几包药里挑出来的一部分。

罗府吏看完,道:“虞老板病得不轻。”

“幽州春寒比南边难熬。”

“虞老板是南边人,的确不惯。”

这话像闲谈,虞清和却听懂了。总兵府不会白白提起“南边人”三个字。

她笑了一下:“住久了,总会习惯。”

“总兵大人也说,外来人若想久住幽州,最好先学幽州的规矩。”

“我一直记得。”

罗府吏停了一停:“第二件事。总兵府旧档近日整理,少了一页旧军报。若听风楼有人拾得,还请归还。”

小茶呼吸一紧。

虞清和抬眼:“总兵府旧军报,怎么会落到听风楼?”

“例行询问。”

“若我拾得,一定送回。”

罗府吏看着她:“总兵大人说,那东西用处不大。一页残纸,年代久了,字也残缺,留在外头容易让人误会旧事。”

虞清和问:“旧事若写得清楚,又何须怕人误会?”

罗府吏第一次沉默。

片刻后,他道:“虞老板的话,我会带给总兵大人。”

“有劳。”

罗府吏没有再多留。临走前,他看向后院方向:“听风楼后院很深。”

“旧戏楼,杂物多。”

“是么。”

“罗大人要看?”

空气一下绷住。小茶几乎屏住呼吸。虞清和站在楼梯口,脸色因病显得有些白,眼神却稳。她若在这时候拦人,只会把后院那扇门推到罗府吏眼前。

罗府吏最终没有往后院走,只道:“不必了。”

总兵府的人离开后,听风楼仍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前厅又起下一折锣鼓,小茶才像缓过一口气:“姑娘……”

虞清和抬手止住她:“后院。”

两人快步回去。旧厢房里,燕平山已经坐了起来,脸色苍白,手里握着短刀。

虞清和推门看见,脸色立刻冷下去:“你想干什么?”

燕平山看着她:“若他们搜进来……”

“你就拼命?”她走过去,一把夺过他的刀,“你现在连罗府吏身边一个护卫都未必打得过。”

燕平山看着空了的手,居然还有心思笑:“虞老板夺刀夺得很顺手。”

“躺下。”

他没立刻动:“他问残页了?”

“问了。”

“你怎么说?”

“没见过。”

“他信?”

“信不信不由我管。”虞清和把刀放到桌上,“完颜宗衡知道残页在我这里。罗府吏今日来,是替他看我怎么答。”

燕平山神情沉下去:“他要你自己把手伸出来。”

“密署也在催我伸手。”

虞清和看着桌上的短刀。暗格里的临安残页还压在原处,密署要,总兵府也要。交到南边,南边会拿它去做自己的事;还给完颜宗衡,总兵府便能把这页旧纸重新锁回案牍里。交给燕平山,也未必就能干净。

她忽然道:“你方才说,别把自己交给任何一边。”

燕平山看她。

“残页也一样。”虞清和声音不高,“暂时归我。”

燕平山望着她,像缓出一口气:“好。”

“你不怕我最后拿它对付燕家?”

“怕。”

“那你还说好?”

燕平山靠回床头,脸色很白,眉眼却松了些:“你要拿它对付燕家,那是你自己下的手。总好过旁人借你这只手。”

虞清和没有接话。她把桌上的刀拿起来,递还给他。

燕平山怔了一下:“还我?”

“你现在伤不了我。”

他低头笑了笑,接过刀,却没放回枕下,只搁在床边。

小茶站在门口,默默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两人。窗外春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吹得窗纸动了动。

燕平山道:“清和。”

这一次,虞清和没有纠正他。

“你今日做得很好。”

她看他:“你夸人时,能不能别像验伤?”

燕平山笑了:“真心的。”

虞清和垂眼:“以前也常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燕平山看着她:“以前你替密署遮掩。今日,你替自己留了一步。”

虞清和心口动了一下,却没有接。燕平山也不再说。两人都知道,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够了,再往前一步,就太明。

傍晚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阿顺急急跑来:“老板,外面贴官榜了!”

虞清和走到前厅。听风楼外的告示墙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新贴的官榜墨迹未干,上面写着:

兵马异动,幽州各坊即日起重核户籍。粮仓、马道、水道,皆归总兵府临时节制。外来商户无令不得出城,违者以奸细论处。

虞清和站在人群后,把那几行字看完。春风从街口吹来,明明已不算冷,她却觉得袖中那片残页像一块湿冷的铁。

南边的兵马真的动了。

密署没有骗她。完颜宗衡也早已算到这一日。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又要打仗了吗?”

“不知道。”

“南边真会来?”

“来了又怎样?打起来,先遭罪的还不是咱们。”

虞清和听着这些声音,想起很多年前祖父望向北方的眼神,也想起燕平山曾说过的话。南朝地图上的燕云,与幽州人脚下的这座城,终究隔着十三万张户籍、粮价、药铺和关门后不敢出声的夜。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楼。

楼上旧厢房里,燕平山还在等她。暗格里,临安残页静静压着。总兵府深处,完颜宗衡大概也已经看见同一张官榜。

春色铺到幽州城头时,城里没有几个人觉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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