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平山开口:“昨夜你守了我一晚。”
“你烧得像快熟了,我怕你死在我楼里。”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她答得快。燕平山看着她,低声笑了下:“那我下次死远点。”
虞清和猛地收紧布条。
燕平山疼得闷哼。
她抬眼看他:“你还敢有下次?”
两人离得太近,她一抬头,几乎撞进他眼里。那双眼平日总像隔着一层雾,懒散、轻佻、真假难辨。此刻雾气被伤热烧薄,剩下的是一种被逼到无处躲藏后的安静。
“我尽量。”他说。
又是尽量。
虞清和胸口发闷:“你为什么不能答应我?”
话出口,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燕平山看着她:“答应你什么?”
她垂眼去系最后一道结:“不必。”
“答应你不再这样?”
“我说不必。”
“我不是不想答应。”燕平山的声音低下去,“我是怕做不到。”
屋里的药味沉了沉。
“我这条命,从来不只归我一个人。”他靠着床柱,脸色苍白,“燕家、幽州、白沟河、我哥,还有我爹留下来的那些牵连,哪一样都能来要。所以我不敢答应你。”
虞清和看着他,心里的怒意没有消下去,反倒变成更深的一点疼。
“那你就敢让我守着你?”
燕平山怔住。
这话比刚才所有质问都轻,却也更难躲。虞清和看着他,眼尾有一点红,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不敢答应活着,却敢让我一次次看你流血。”她的声音压得很稳,“敢把听风楼、密署急令和总兵府的人都留给我。燕平山,你把我当什么?”
燕平山彻底安静下来。
前厅的戏声还在唱,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许久,他低声道:“我不敢当。”
虞清和呼吸一停。
燕平山看着她:“从第一天认出你,我就知道自己不该靠近。你是虞家的人,我是燕家的人。你父亲死在白沟河,我家那道门确实没有开。你想杀我,恨我,都在情理里。”
他说得平静,像这些话早在心里过了许多遍。
“我怕你有一天后悔。”
虞清和想起他说过那句,“我会当真。”
原来他一直怕当真。
她利用他、恨他,他大约都能受。这个人真正怕的,是她清醒以后,觉得今日所有靠近都不值得。
虞清和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暖意:“燕平山,你凭什么替我怕?”
他一怔。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力道不重,却足够把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拉近。燕平山身体僵住:“清和。”
“你刚才说疼。”她看着他,声音很低,“那就记住。”
下一瞬,她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几乎只是一触即分。燕平山整个人僵在原处,似乎从未想过她会这样做。他下意识要退,可身后是床柱,退不开。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燕平山看着她,眼底那点惯常压着的冷静碎开,声音哑得厉害:“虞清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虞清和松开他的衣襟,指尖却还绷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脸上仍冷:“知道。”
“确定?”
“我做暗线七年,最会想清楚。”
话说得稳,连她自己都知道心里并不稳。燕平山替她后悔时,她胸口那点火便压不住;他若把她的靠近看成一时心软,她更不肯认。
燕平山看着她,眼底暗了下去。
“清和。”他低声道,“现在退,还来得及。”
虞清和冷笑:“二公子伤成这样,还想威胁人?”
“是提醒。”
“提醒什么?”
燕平山抬手,动作很慢,像怕惊动她。他的指尖落在她腕侧,扣住时力道不重,却分明已经不想再装作无动于衷。
“提醒你,我没你想得那么能忍。”
虞清和没有给他停住的余地。
“那就别忍。”
燕平山眼神一沉。下一瞬,他扣住她后颈,将她重新拉近。
这个吻比方才重得多。虞清和几乎被带得往前一倾,手撑在他身侧,怕碰到他的伤,又不得不小心避开。他明明伤着,指尖的力气却仍重,像忍了太久的人短暂地失了章法。
唇齿间有苦药味,还有一点血气。前厅仍有戏声,楼外巡兵踏过春泥,密署急令和总兵府的试探都还压在听风楼上。可虞清和起初还睁着眼,很快便闭上了。
呼吸乱到无处安放时,燕平山忽然闷哼了一声。
虞清和猛地清醒,立刻退开:“伤口?”
燕平山闭了闭眼,脸色比方才更白,却还想笑:“没事。”
虞清和脸色沉下去:“你还笑?”
她低头去看,绷带边缘果然又渗出一点红。她又恼又乱,猛地站起身:“刚才的事,不算。”
燕平山靠在床头,呼吸尚未平复。听见这话,他竟真的笑了:“虞老板说不算,就不算。”
他嘴上应得轻巧,眼神却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虞清和耳根发烫,转身便走。燕平山在身后叫她:“清和。”
她停住,没有回头。
“我当真了。”
屋里静了。
虞清和的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很久,她才冷声道:“随你。”
门在身后合上。虞清和站在廊下,春风从院中吹来,带着一点草木新绿的气息。可她唇上还残着苦药和血气,心跳也迟迟没有稳下来。
小茶正从后厨过来,见她站在门口,脸色不对,立刻停住:“姑娘?”
虞清和抬眼。
小茶顿时不问了。
“药再熬一副。”虞清和道。
“是。”
小茶退下后,前厅又起了锣。这一次唱的是《小桃渡》。
“春水涨,渡舟横,一步错,便到此生。”
虞清和听着,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唇,很快又放下。
她低声道:“不算。”
风吹过院子,没人应她。
屋内,燕平山靠在床头,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这个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脸色又白一分。
可他仍笑了一下。
窗外天色渐暗,前厅的《小桃渡》还在唱。燕平山靠在床头,指腹停在唇角,笑意很浅,像在这场漫长春寒里,偷到了一点不该属于他的暖。
而听风楼对面的糖糕摊迟迟没有收。摊后那人低头擦刀,灯影压着眉眼,偶尔抬头看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