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将落,周管家人影已不见,陆无咎左手抱臂,右手于鼻尖扇了扇扬起的尘,脚下动也未动。
四周重归平静,陆无咎站了一会,试探性‘喂’一声,无人回应。
“周管家?你还在不?当真就这么走了?”
极远处一只蛤蟆呱了两声。
陆无咎耸肩挑了下眉,视线自暗影处收回,甩袖负手转身往来时路上踱去。
行进两步,树影后转出个人影来。
“陆公子...”
没了一成不变的随和,周管家语气颇无奈,“已是深夜,回客栈休息的话,当走另一侧出府。”
“我好像没说要回去吧?”陆无咎又上前半步。
周管家亦进半步,“就算陆公子你不想休息,这个时辰小公子该是也睡熟了,不便打扰。”
陆无咎双手轻声击了下掌,“是了!哎呀,我果然不如周管家周详,那我...现在就走?”
周管家抬手做请,“请自便。”
陆无咎听话点头,转向右侧小路,行出两步未见阻拦他却自己停步,笑着扬声说道:“这月黑风高夜,我觉得还是应该做点符合当下氛围的事才好...”
话音未落,陆无咎错步侧身,向后两步疾跑。
周管家眼中暗芒一闪,疾步去拦,右手却只握住一丝人影带起的夜风。
陆无咎已蜻蜓点水般在墙头轻巧借力,稳当落进了废弃院落的内侧石板上。
周管家一声怒喝,亦翻身上墙落进院内,落地时脚下的青石板裂出几道细纹。
陆无咎早退开数步,拍拍手上墙灰,哟了一声道:“我之前竟是眼拙了,没瞧出周管家身手竟这般好。”
“哼!”
周管家冷哼,双眼眯起,重心微微下沉,弓步前倾,像只要逮耗子的猫。
陆无咎双手冲他往下压了压,“周管家这是作什么?你之前埋伏在这的本意不就是想逼我进院子么?怎么我真进来了,你反而生起气来了?”
周管家嘴皮子哆嗦一下,深吸口气,语气间依旧几分愠色。
“我何曾逼陆公子来夫人故居?”
陆无咎视线随意扫过,此时月色亮了些,勉强能瞧个大概。
墙角一棵石榴树,伸出院外的部分枝繁叶茂,院内的只剩枯枝,横斜搭在将塌未塌的屋檐上。
廊下灯笼积满灰,只剩几根参差不齐的穗子在风中一下一下晃荡,窗户也破了,呼呼灌着夜风。院内石桌塌了,石凳倒了,覆着青苔,处处透着破败之气。
他收回视线,笑着说:“我说的是这院子,而不是夫人故居。”
周管家眼角跳了跳,“陆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陆无咎摸着下巴像在回想,“我分明记得周管家之前说过,夫人的故居时常有下人打扫,但...这瞧着似乎并不像有人常来的样子。所以...此处当真是夫人故居?”
“确实是夫人故居。”
周管家答得脸不红心不跳,“陆公子该是记错了,我未曾说过时常有人打扫。夫人故去,老爷悲痛欲绝,便不愿有人触及此处,自然就荒废了。”
“哦?看来我确实不如周管家记性好。原来这里不曾有人来过啊...”
陆无咎慢条斯理说着,负手踱了几步,在院中石板路上蹲下,伸手拨开石缝里的草,捡起一条绣字的手帕,展开递出去,
“可我怎么记得,这条帕子是之前三小姐院中的小翠所用呢?”
周管家抬眼看他,“许是被风刮过来的。”
陆无咎点头,将帕子叠好拢进袖中,又蹲身扒开另一处草丛,再问,“这石板上的纹路,甚是稀奇,我竟从未见过,不知是哪处的风格?”
周管家瞳孔一缩,陆无咎瞧他反应,嘴角一勾先开了口,“周管家,如果还想继续打太极可就没意思了。”
他说着微微一笑,右手抬起一挥,四周光线扭曲晃荡起来,似被火把搅过的雾气,瞬时便散了。
与此同时,周管家面上最后一层伪装神色也跟着裂开,消散。
月光重又洒下,院内荒草依旧,碎瓦石桌依旧,石板上的纹路如呼吸般亮灭交替,泛着红黑亮光,如蛛网般聚拢,中心却不是破败屋舍,而是一圈错落有致摆放的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