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冬夜来的早,酉时刚过天色就暗下来,寨民纷纷回屋躲风,门窗紧闭,寨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在回荡。
裴妲熄了油灯,合衣躺在炕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黑暗中她凭借耳朵捕捉外界的情况,风声、雪落地的窸窣声、隔壁屋子男人的咳嗽声……还有身边躺着的萧长明。
萧长明侧躺着,他在黑暗看不见,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盯着黑暗看。
他的病还没有好全,夜里天冷呼吸有些不畅,努力地想平稳呼吸,可惜收效甚微,只能躲在褥子里等着裴妲招呼他出发。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萧长明半阖眼都快睡着了,裴妲却是悄悄翻身坐起。
她借着炉火微弱的灯光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捆在腰上,又将短刀藏在袖中方便取用,都准备好后才轻轻推了推萧长明。
萧长明猛地睁开眼,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黑暗中与裴妲对视,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准备好了?
裴妲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炕,推门出去。
寨子里漆黑一片,偶有几间屋子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光亮。
裴妲走在前面,带着萧长明从屋后绕了半圈,沿着屋子背光的暗面往寨子外走去。
她脚步落得轻又快,每一下确定踩实了才落脚,确保不会发出声响。
萧长明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落在裴妲的脚印上,学着她的样子走路。
他从没有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一时间觉得新奇又刺激。
他悄悄捏紧藏在袖中的短刃,暗自开始设想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脱身,暗暗庆幸自己穿了身暗色衣裳,在夜里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可惜他的担忧完全是多余了。
两人顺利地翻过低矮的栅栏,出了寨子后先是沿着溪流的方向往东走了一段,又转道往北绕了一大圈。
出了寨子周边的范围,脚下的雪逐渐蓬松起来,一脚踩下去雪能没过脚踝,行走变得吃力许多。
萧长明走得有些艰难,他左右看着周围的路总觉得眼熟,但他又不认识路也不好意思问,又怕裴妲记错了路一起迷了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跟了许久,终于是没忍住开口:“裴公子,这路我们是不是走过?”
在前方带路的裴妲听见声音下意识抽出短刀,意识到是萧长明后又松了口气,放松下来。
萧长明看着她这样忍不住低声道:“裴公子,您太紧张了。”
“习惯了。”裴妲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萧长明赶紧趁着她停下脚的功夫,赶紧小跑两步追到她身边:“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不是带错了路了。”
裴妲看着他衣摆上沾着雪,伸手搀着住他,萧长明也不矫情,顺势扶住她。
裴妲解释说:“没走错。我绕了一段路,万一被人发现还有解释的余地。”
萧长明也不多问,扶着裴妲继续往前走。
反正这天寒地冻的,杀人灭口也不用特意跑这一趟。
莫约又走了两刻钟,前方的路又逐渐清晰起来,脚下的泥地越来越硬,路边的薄雪上掩着几点粗媒的痕迹。
“到了。”裴妲停下拨开盖着积雪的灌木,漏出一条狭窄的小径。
小径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前方的断崖处,崖边光秃秃的,没有灌木遮挡,一眼望去只见黑沉沉的深渊,看不见底。
萧长明走到崖边,好奇探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悬崖几乎垂直,崖壁上横钉着用来攀扶的木桩,粗绳和木板搭成的云梯挂在崖壁上,沿着崖壁一直往下,消失在山雾中,看不见尽头。
萧长明不自觉后退两步,面上没露出太多惧色,只是声音低了几分:“这是你说的那条拿命搏的路?”
裴妲应了一声,手上已经开始动作,她解下捆在腰上的绳子,在崖边一棵粗壮点松树上干捆两圈,绳子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
萧长明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发现自己跟来并没什么用。
他刚想问裴妲自己要做什么时,裴妲已经把绳子递到他手上:“我到下面后会拉动绳子,一长两短表示安全,三短表示有危险。”顿了顿又嘱咐道:“你在上面待着,绳子动了就拉,拉不动回去叫人,别硬拽,当心自己掉下去。”
萧长明在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拢拢衣服,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知道了,赶紧去吧,耽误太久我就不等你了。”
“你在上面当心。”裴妲最后嘱咐了他一句,而后转身沿着云梯往下攀。
老旧的云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声,踏上去时云梯不住地晃动。
裴妲将重心偏在横钉在崖壁上的木桩上,手指扣住崖壁上凸起的石缝里,贴着岩壁一点点往下挪。
萧长明坐在悬崖边上,感受着手中的麻绳一点点往下滑,滑一点停一下,应该是裴妲在寻找安全的落脚点。
只是每次麻绳停住时萧长明都忍不住捏紧手中绳子,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时他又迅速松开,如此反复。
一股微妙的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搅得萧长明心神不宁。
他忍不住又探身往悬崖下看。
裴妲动作快,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已经消失在山雾间看不见身影了。
萧长明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去,无意识地将绳子在手心绕了两圈,又松开。
山间又起风了,风从崖底往上灌,呜呜地吹过他的脸颊。
萧长明缩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目光却一直盯着手中的麻绳上,不肯挪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