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陵并没有否认:“十年沙场,死过无数同袍。景澈,没想到,这套枪法竟会落在你手上。”
少年眼眸里光彩灼亮,身姿朗然挺立,抱拳道:“机缘巧合,曾蒙一位前辈指点。”
卫长陵却是微微摇头:“缘起无生枪是西凉王室嫡系秘传,枪中暗藏血脉沿袭的发力诀窍,寻常外人就算拿到只言片语的招式图谱,也绝难吃透内里精髓。百年前西凉覆灭,王族亲支几乎尽数埋骨沙场,世上寥寥仅剩数人懂得全套路数。”
他顿了顿,缓声补道:“你不必瞒我,能习得这般完整的杀招,绝不会只是萍水相逢的机缘,必然与西凉王室渊源颇深。莫非……”
景澈眼底笑意渐敛,微微低头,没有正面承认。
卫长陵却再无追问之意,只深深凝望了他片刻,含笑轻叹:“时势更迭,如今再提陈年往事,徒伤怀了。你能学会这套枪术,也算他对你…用情至深了。”
短短一句,点到即止。
卫长陵征战半生、阅人无数,缘起无生枪是西凉王室安身立命的绝杀武学,承载一族传承与血海,若非放在心尖上的人,绝不会将这般压箱底的本事尽数相授。那人是甘愿把一身根基、旧日执念,全都托付给了眼前少年。
景澈闻言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施筠词当年闲时手把手教他枪法的画面涌上心头,那时他只当是对方随手施以援手的防身技艺,从未细想其中分量。如今经卫长陵一语点破,才后知后觉品出背后沉甸甸的心意。
他不愿过多谈及那人,只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拱手:“前辈厚恩,晚辈一直记在心里。”
卫长陵看着他不愿深挖的模样,便顺着台阶转过话头,不再揪着西凉旧事与那段渊源不放:“这套枪术招招奔着夺命而去,杀伐戾气太重。往后跟着周教头打磨军中战阵枪法,两相融会,收一收极端杀性,把这身本事用在守土安民上,才不算辜负那人一番苦心。”
“晚辈谨记侯爷提点。”
“入府这些时日,日常起居可还习惯?底下仆役伺候若是让你觉得拘束,只管同我说。”
景澈一想起日夜贴身伺候、殷勤周到的婢女仆从们,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只能含糊应答一切安好,实在不好意思把闹出的一堆乌龙全盘道出。
卫长陵看他模样,猜测到几分缘由,轻笑拍了拍他肩膀,不再多问,示意他继续练枪:“别耽搁了,趁着晚风犹在,多熟悉一遍。”
景澈点点头,重持木枪,借着残存的余风,将枪法从头到尾重新演练一遍。卫长陵静静立在竹影暗处,重看一遍,手指随枪势若有若无地微动,指节骨微微敲击着身侧竹枝。几招间隙,或点头、或出声指正,眼里隐有精芒闪过,带着些许赞叹。
将近半个时辰,演练完毕,景澈收枪而立。
卫长陵微一沉吟,对他道:“最后这几招有几处衔接细节似是有疏漏,多使几次,把这一节记牢了。”
景澈再复盘枪路,将最后几招反复使过几遍,果然找到细微偏差。卫长陵站在几步之外,捻着竹叶依次出声指点,一盏茶后,景澈终于毫无滞涩地将整路枪术完完整整演练了一遍。
收势站定,汗意微凝。
卫长陵环视一圈,既满意,又微微有些惋惜:“可惜,你毕竟年纪尚幼,经脉内气还未成型。缘起无生枪重在周身脉络暗合发力之理,你现今还无法把内息贯注于枪招之中,只能等再长大些,才能真正将这路绝杀枪术的精髓发挥到极致。”
景澈却并不沮丧,笑答:“侯爷已指点得足够了。晚辈资质有限,日后慢慢领悟,总能学会的。”
卫长陵欣慰看他片刻,负手笑道:“看来你是当真喜欢这套枪术,倒比我当年对这套枪法的执念还要深了。”
景澈目光里熠熠生辉,坦率点头:“缘起无生,的确是晚辈喜欢的路数。”
卫长陵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只又叮嘱了几句练功时注意事项,便让他先去沐浴休息。待景澈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他才在竹影中站了片刻,抬步回了书房。
送走卫长陵后,院中竹风浸着晚凉,暮色沉沉压落亭台池水。景澈没有即刻回房沐浴,方才卫长陵点出的招式破绽卡在心头,他总想趁着四下无人,把整套缘起无生枪完整顺一遍,将衔接滞涩之处彻底磨顺。
他提枪再度入场,沉腰起势,枪尖划破暮色,破空之声锐利刺耳。军中制式枪法大开大合,劲力刚猛沉厚,西凉古枪却走阴诡险绝路子,两股力道在他周身来回冲撞,身形辗转间分寸难控。
行至最凶险的回身锁心杀招,脚下青石被夜露浸得湿滑,他一心催出枪势,落脚时差了半寸,足下一滑,整个人骤然失衡。
木枪重重砸在地面,他来不及稳住身形,侧身重重撞向一旁丛生的湘妃竹。粗硬尖利的竹枝横亘身前,肩背、小臂狠狠剐蹭上去,尖锐竹刺瞬间撕开单□□武短衫,皮肉被划开数道深长血口,侧身重重磕在石阶棱角,肋下当即撞出一大片青紫淤肿,内里筋骨隐隐撕裂般疼。细密血珠当即渗透衣料,顺着手臂蜿蜒滴落青石地面。
景澈闷哼一声,剧痛顺着皮肉直冲头脑,踉跄着扶住一旁竹干才勉强站稳。
他咬紧牙关,不敢出声惊动外间候着的小厮,单手死死按住流血不止的小臂,另一只手撑着竹干缓缓蹲下身。地上落着几片被血浸染的竹叶,触目惊心。缓了许久,等血流稍稍放缓,才费力拾起木枪靠在墙边,垂着流血的手臂,步履缓慢地挪回厢房。
守在门外的小厮只听见院内动静,推门见他一身衣衫斑驳暗红,吓得连忙上前:“郎君!您这是怎么了?”
景澈脸色泛白,小臂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强撑着语气淡淡:“方才练枪脚下打滑,不慎撞在竹丛,些许皮外伤,无妨。”
小厮慌忙取来金疮药、干净布条,小心翼翼替他清理包扎,清水擦过深长创口时,景澈脊背绷得僵直,额角层层叠叠沁出冷汗,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吟。包扎完毕,整条右臂抬动受限,肋下磕碰的淤伤稍一转身便牵扯筋骨,彻夜隐痛不休。
往后几日,景澈只得暂且停了高强度练枪,每日只在院内缓步散心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