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捏着杯盏的手指显而易见地一紧。
张敖在旁,原本正与凉王商议军队布防之事,闻此,几番欲言又止,思前想后,还是进了言。
“君上,属下见识过柳氏身上功夫,非同一般女子,君上若要赏她一见,还是带上一队黑甲卫为好。”
萧珩没有回答他,只微微抬起眼皮,“告诉柳氏,孤会准时到。”
鹿呦山顶,风声猎猎,枯叶四卷横飞,在天空中打着旋,忽又迅疾飞远。
萧珩没有带卫队,甚至没有带任何亲随,独自一人,登上了鹿呦山。
时辰尚早,远未及辰时。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副熟悉的身影,
柳青琅孑然一人,跪在山顶碎岩之间,手脚带着锁链,只着一身单衣。
烈风呼啸着,从纤弱的肩头掀过,她的身子微微晃了两晃,重又摆正了姿态。
飞舞的尘沙之中,她冻得紫红的侧脸依稀可见,因为失温而略显青白的嘴唇颤抖着。
她在这里,应该等了很久吧。萧珩心里漫上一丝酸涩。
尽管风沙很大,柳青琅却跪得很安静,挺直脊背,微微低垂着眉眼。
她的目光定定投向身前一小块砖石地面,神色空茫,似乎跌入了一片梦境之中。
她的身上已经被寒意穿透,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澄明。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拿足十成的把握。
熟悉的脚步声,近了,一双蟒皮纹靴出现在柳青琅眼前。
她没有抬头,双手交叠,恭敬地俯下身,端端正正行了拜礼。额头重重磕在一片砖砾之中,腕上的锁链击打岩石,发出赫然声响。
“罪奴柳青琅,向主君请安。”
眼前,一双脚僵在原地,许久。
“找孤来,所谓何事。”
“奴是来谢恩的,谢主君给奴一个侍奉的机会。”柳青琅低垂着眉眼,俯身于尘土之中,声音谦和而柔顺。
她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的碎砖,沙土研磨着她的皮肤,她的声音中没有一丝局促,却分外坦然。
“哦?”萧珩冷笑:“不做世子妃了?”
“主君说笑了,“柳青琅的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沉静:“近日来,营内流言甚嚣尘上,凉王要纳娶大燕女奴,人尽皆知。奴若不从,活不过明日。奴,没有其他选择。”
“呵呵!”萧珩惨然一笑,“柳青琅,你不笨。”
青琅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双手捧着,举过了头顶。
“君上,我们大燕有个习俗,青年男女成婚,女子会亲手为丈夫绣一条肩带,寓意世代相随,奴身份低微,本没有资格忝作此举,但奴渴慕君上,便依心意绣了这肩带,只盼主君明日同房,赏脸佩于肩上,全了奴一片拳拳之心。”
凉王未料到青琅会有此举,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伸手过去,撩起那肩带,举到眼前端看。
这是一条墨蓝锦缎缝制而成的长带,幽深的暗蓝好似深暗夜空,神秘中带着高贵,其上金色丝线绣成九爪真龙,龙的眼睛赫赫生威,又炯然有神,倒真是与凉王有几分相似。
萧珩的视线掠过那一道道绣线,手指轻轻划过缎面,不自觉地来回摩挲着,他注意到,龙爪上似有些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
起初,还以为是刻意绣上的红色爪尖,细看去,才发现竟是斑斑血痕。
萧珩抬起头,目光投向青琅仍举着的双手,微微张开的十只手指,几乎布满了斑驳的针孔。
萧珩倒吸了一口气,缎带在手中越攥越紧。
一阵沉默后,他开口:“孤会戴上的。”
闻此,青琅睫毛微微颤动,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
“奴还有一个恳求,望主君恩准。”
她挪了挪僵直的下身,右侧膝盖跪着向前蹭了一步,左膝也跟了上来,以极尽卑微的姿态,匍匐在萧珩脚下。凉王立在那里,大氅的下摆被风带起,衣角反复掠过青琅的脸颊,
她没有抬手去抚,而是低垂双目,任由衣摆在风中肆意拍打。
“明日纳娶,奴与主君难得独处,欲说些小女儿情话,旁人在侧,实难启齿,世子他……”
话音还未落,萧珩阴沉的眸子已经出现在眼前。
他弯下腰,直直盯着青琅的眼睛,身上的草木香气隐隐入鼻。
“柳青琅,你最好死了这条心,你的好夫婿刘怡说了,世子妃与他生死过命,定不相弃。既如此,孤必须要让他亲眼看到,你柳青琅,如何成为我萧珩的人!”
青琅浑身一颤。
她趴俯在地上,十指颤抖着,抠进地面的泥土里,半晌,她抬起眼来,眸中噙起一片绝望的水雾。
“主上,奴与您何尝不是生死过命,您当真忍心欺辱奴至此!若有旁人在侧,青琅宁死不从!”
萧珩肩头一僵,或许是今日的柳青琅太过谦卑乖顺,以至于他几乎忘了,曾经那个与他策马并肩、意气风发的“少年”本是怎样肆意妄为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