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碗径直递过来,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程真出声叫住他,回身从行李里翻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递到他面前:这个,麻烦你带给奶奶尝尝,我老家带来的一点小特产。
柏里垂眸看着那盒精致糕点,迟迟没有伸手接。
拿着吧。
程真语气温和,眼底带着真诚笑意,就当谢谢你和奶奶的热粥。
两人僵持几秒,柏里终究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程真清晰摸到他指腹常年劳作磨出的粗粝厚茧。
明天我要去村里家访。
程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先从你家开始,可以吗?
柏里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
昏黄烛光落在细边镜片上,衬得程真眉眼温和,眼神却透着不容推脱的坚定。
我只是很好奇,他浅浅弯唇,语气轻柔却有分量,是什么样的奶奶,养出了考全县第十二名的少年。
柏里喉结微微滚动,沉默良久,终究没再说一句话,转身融进浓稠沉沉的夜色里。
程真关上门,端着米粥坐到桌边,热气袅袅升腾,米香混着咸菜的质朴香气,在简陋小屋里漫开,踏实又温暖。
他舀起一勺粥入口,温热熨帖,顺着喉咙暖到心底。
窗外雾气越来越浓,整座深山都被笼进一片乳白帷幕里,只剩远处偶尔几声零星犬吠,衬得山村夜色格外安静。
程真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就着摇曳烛光,落下第一行字迹:
抵达云雾村,雨歇,起雾。
遇见一个叫柏里的少年,性子倔强冷硬,却藏着一身不肯低头的傲骨。
笔尖微顿,又添了一句:
他问我,城里人,是不是总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看待山里的我们。
烛火轻轻摇曳,在墙面投下斑驳晃动的人影。
山坳深处,老旧木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柏里坐在灶膛前,看着跳动火光映在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
送去了?
奶奶低声问道。
嗯。
粥还热乎吧?
……热。
奶奶往灶里添了一根干柴,火星噼啪炸开。
这位程老师,看着心善稳重,不像浮华做表面功夫的人。
柏里低头摩挲着手里的糕点盒,精致的包装在油灯下泛着柔和光泽,和屋里烟熏火燎的陈旧氛围,格格不入。
他明天要来家里家访。
柏里闷声开口。
奶奶纳鞋底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落下针脚,针脚细密扎实:来便来,咱家本本分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柏里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脑海里不自觉闪过程真那双白净温润的手,还有镜片后沉静温和的眼眸。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烦躁。
凭什么?
这些城里来的人,可以随心所欲来山间停留,也可以轻易转身离开。凭什么总要带着一副拯救者的姿态,随意施舍同情,评判别人的人生?
他根本不需要这份多余的怜悯。
我明天不去学校了。
柏里攥紧拳头,语气生硬执拗,天亮我就去县里找活干,不念书了。
奶奶抬眸,静静看了他许久,苍老的声音平缓却有力量:柏里,你心里藏着一座翻不过的山,别先自己怕了山高。
少年指节攥得泛白,沉默不语。
灶膛里的柴火,静静燃了半宿。
天边透出第一缕鸡鸣时,山间浓雾依旧未散。
程真缓缓醒转。
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山林苏醒的声响——清脆鸟啼,溪流叮咚,山风穿林,还有远处村里孩童跑过石板路的轻快脚步声。
在这座全然陌生的深山村落,属于他的新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信号只剩浅浅一格,凝望几秒,便起身下床。
推开木门,湿润山风裹挟着草木泥土的清冽气息,迎面扑来。
小院篱笆外,一道瘦小挺拔的身影一闪而过。
程真眯起眼望去。
是柏里。
他背着竹篓,脚步匆匆往深山里走,背影带着几分刻意逃避的仓促。
柏里!
程真开口唤他。
那身影骤然一顿,却没有回头,反而脚步更快,径直往雾深处走去。
程真望着他消失在白雾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回屋,他换了一双干净球鞋。
山路依旧湿滑难行,但他必须去找。
只因那双倔强疏离的眼底,除了防备和抗拒,他还看见了藏得极深的东西——
那是不甘平庸,不肯认命,却无处安放的渴望。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