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阴雨缠了整整三日,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收了尾。
山雾淡散,天光破开云层,温柔落满整座山村。
程真起得很早,安静收拾起简陋的教室,窗上新糊的白纸平整干净,是昨日下午柏里默默送来帮忙糊好的,边角熨帖抹平,看不出一丝潦草痕迹。
八点整,老旧铁铃被轻轻撞响,清越铃声穿透晨间薄雾,在山谷里缓缓漾开。
程真立在教室门口,静静望向雾气深处走来的身影。
一群山里的孩子次第出现,最小的不过六七岁,大的已然十五六岁,身上衣衫洗得泛白,大多不合身,衬得身形单薄,山野日晒风冽,唯有那双眼亮得纯粹,望着他时,藏着孩童天然的好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队伍排得歪歪扭扭,在教室门口齐齐站定,仰头望向新来的老师。
程真默数一遍,一共十五个人,十五双澄澈各异的眼眸。
怯懦、好奇、茫然、戒备,各色情绪藏在眼底,队伍最末侧边,柏里静静立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目光遥遥落在远处层叠山峦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同学们好。
程真声线温软,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叫程真,从南方来,往后由我给大家上课,你们可以叫我程老师。
他目光轻轻扫过一张张青涩的脸,语气柔和:我知道,你们之中很多人本该走进高中课堂,却因家里农活繁重、要帮着照看弟妹,不得已停下了读书的脚步。
几句话落地,好几双眼睛悄然垂落,安静里漫开一层淡淡的落寞。
今天我们先不急着正式开课,程真侧身让出门口,眉眼含笑,都进来吧,我们坐在一起,随便说说话就好。
他没有站上高台讲台,只是轻靠在讲台边沿,刻意放低姿态,消弭了师生间天然的距离感。
不如从自我介绍开始。
他放缓语气,率先开口,我先来,我叫程真,师范专业毕业,平日里喜欢看书、画画,偶尔也会弹钢琴——只是这山里,暂时没有钢琴可弹。
一句浅浅调侃,惹得底下孩子们低低笑起来,原本紧绷拘谨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不少。
现在轮到你们了。
程真看向第一排最左侧的小姑娘,语气温柔,就从你开始,好不好?
小姑娘叫小满,扎着两个软软的羊角辫,脸蛋圆圆,还缺了颗门牙,被点到名字的瞬间,她紧张地攥紧衣角,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叫小满,今年七岁……我喜欢吃糖。
声音细若蚊吟,说完便飞快埋低脑袋,耳尖红得透亮。
教室里漾起一阵善意的轻笑。
而后孩子们依次起身,断断续续做着自我介绍,名字,年纪,山野里简单的喜好,放牛,爬树,进山采菌子,质朴的言语里,藏着独属于山村孩童的鲜活与纯粹。
轮到年纪稍长的几个少年少女,气氛骤然沉静下来。
身形高大的铁柱率先起身,眉眼间已有少年成年的硬朗轮廓,嗓音粗粝平淡:我叫铁柱,十六岁,本该上高一,爷爷腿脚不好,家里田地多,我得留在家干活。
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完便径直坐下,不愿再多言语。
紧随其后的春妮,梳着粗黑麻花辫,脸颊缀着几粒浅淡雀斑,性格格外腼腆怯懦。
我也十六。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家里弟弟妹妹多,我要照看他们,没法继续上学了。
话音落下,她便深深垂着头,指尖绞得愈发用力。
程真安静听着,把每一张脸庞、每一段心事,都默默记在心底。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了窗边的柏里身上。
晨光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少年身后,晕开一层浅淡光晕,他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摩挲,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柏里。
程真轻声唤他。
柏里缓缓抬头,视线越过整间教室,精准与程真的目光相撞,那双眸子干净透彻,却又深不见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倔强与沉敛。
他慢慢站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柏里,十七。
只寥寥四字,清冽低沉,说完便径自落座,再无多余言语。
教室里静了片刻,众人都暗自等着他多说几句,他却只重新垂眸,安静望着桌面,不愿与人多做牵扯。
程真没有催促,缓步走到窗边,将一扇的木窗轻轻合好,再转过身,望向满教室的孩子。
谢谢你们愿意坦诚心里话。
他语气真挚,我心里清楚,对你们很多人来说,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听课,远比下地劳作,进山放牛,更需要勇气。
好几双眼睛轻轻动了动,似有动容。
我也知道,你们心里一定在悄悄琢磨墨城里来的支教老师,能在这里留多久?一月,两月?会不会像从前的人一样,待几日新鲜感褪去,就收拾行李转身离开?
他不轻易许诺虚妄的永远,只坦诚本心:我不敢说会一辈子留在这里,这话太轻,也太不负责任,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我还在云雾村的每一天,都会用心教你们语文、数学、英语,只要你们愿意学,我便会倾尽全力去教。
教室落针可闻,只剩窗外清脆鸟鸣,和远处溪流隐约的叮咚声响,悠悠漫入屋内。
读书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最后一排,铁柱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直白的执拗与不解,我爹说,识几个字、会算柴米油盐的账就够了,念再多书,也填不了肚子。
尖锐的疑问掷地有声,像石子砸进静水,瞬间牵起所有人的目光。
孩子们齐齐望向程真,等着他的解答。
程真毫无愠色,缓步走到铁柱身旁,轻靠在旁边的课桌边,刻意与他平视,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你爹说得没错,读书确实不能立刻换来饱腹的饭菜,他语气平稳恳切,但只会粗浅识字算账,和真正读懂文字、学透知识,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落下一行清秀字迹:云雾村小学。
只认字,只能认出这五个字形。
程真指尖轻点黑板,耐心娓娓道来,可若是读懂文字,你便会知道,云雾是山间朝暮的岚气,村是烟火人居的归处,小学是稚子求知的方寸天地,合在一起,便是山雾缭绕、书香藏野的温柔故土。
说着,他又写下一串数字:3.1415926。
这是圆周率。日常买菜算账,记个大概便够用;可若懂了数学,你会明白这串数字藏着天地规律,小到锅碗车轮,大到星辰轨迹,皆循此道。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浅浅呼吸声,每个人都听得格外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