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东西。是人。有一个人,应该在这里,但他不在。”
巫砚沉默了很久。“我也觉得。但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我也是。”江沅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瘦,孤零零的。“我有时候会对着一个空座位发呆。那个座位应该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对我笑。但他的脸,我想不起来了。”
巫砚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安慰,是确认——确认她存在,确认自己存在,确认他们都在。他说:“他会回来的。不管他现在在哪里,他会回来的。”
江沅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知道。她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但她知道。
白晚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医生说:“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你的情绪淡漠,可能不是生理性的。”
“那是什么性的?”
“心理性的。也许是你经历过什么事情,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情绪封存了。如果你想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试试心理咨询。”
白晚柠拿着检查报告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巫砚。他靠在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他把咖啡递过去。
“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喝不喝。”
白晚柠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很苦。但她没有皱眉。
“巫砚,医生说我的情绪可能是被封存的。”
“嗯。”
“他说可以通过心理咨询慢慢找回来。”
“嗯。”
“但我不想找。”
巫砚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在梦里,已经找到了。”
封时安和林欣欣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精心设计的浪漫。就是在实验室门口,封时安做完实验出来,林欣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你真的喜欢我?”她问。
“真的。”
“有多真?”
“比这些岩芯都真。”
林欣欣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封时安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他见过这个笑容。不是在梦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出生,久到他还没有成为他。
“欣欣,”他说,“我们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也认识?”
“也许吧。”林欣欣伸出手,“那现在重新认识一下。你好,我叫林欣欣。”
封时安握住她的手。“你好,我叫封时安。”
他们看着对方,笑了。笑容里没有陌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很熟悉的、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安心。
夏天来了。江沅、白晚柠、巫砚、封时安在同一天收到了系统消息。
不是短信,不是通知,是凭空出现在各自手机屏幕上的几行字——“记忆封存期限已到。《天机错》第二次进入即将开启。请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
下面是地址和时间。不是同一个地址。江沅的地址是江西,一个叫江家村的地方。白晚柠的地址是太医院旧址,在北京。巫砚的地址是司礼监旧址,也在北京。封时安的地址是西苑旧址,在北京。
他们四个人,四个地方。
江沅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犹豫。她买了去江西的火车票。一个人。一个背包,一个手机,一张火车票。没有告诉任何人。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那些山她没见过,但觉得很眼熟。好像很久以前,她住在那些山里面。不,她不是住在山里面,她是住在山的更深处。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闭上眼。耳边是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在那声音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声音——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她听过那个声音。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白晚柠和巫砚是一起去的北京。他们约在地铁站碰面,然后一起坐公交,到了太医院旧址。
太医院旧址在北京的一条胡同里。大门锁着,里面进不去。白晚柠站在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草,正房的屋顶塌了一半。她看着那些荒草,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医女的衣服,在药炉前熬药。那个女人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这是你。”巫砚站在她身后。
“我知道。”
“你还记得你在这里做过什么?”
白晚柠摇了摇头。“不记得。但我的手记得。”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这双手熬过药、配过毒、缝过伤口、也抱过一个人。她抱过的那个人,此刻站在她身后,只有半步的距离。
她转过身,看着巫砚。“巫砚,你往后退半步。”
巫砚往后退了半步。
白晚柠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这是她第一次拥抱一个人。不是别人教的,不是书里学的,是她自己的身体想这样做。
巫砚的手在她后背停了一下,然后环住了她。他们没有说话。胡同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封时安一个人去了西苑旧址。西苑现在是北海公园的一部分,游人很多。他买了门票进去,沿着太液池走。池水很绿,倒映着白塔。他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宫殿,没有祭坛,没有地下密室。只有草坪和石凳,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但他知道,就是这里。地底下应该是空的。有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曾经关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但他见过那个人。那个人很瘦,眼睛很亮,瞳孔里有银色的光斑。那个人姓什么来着?穆?不对,姓穆的不是他,姓穆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永远走在他前面、替他挡住所有刀的人。
他蹲下来,手按在地上。掌心贴着泥土,凉凉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出现一个声音——“封时安,别蹲地上,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笑意。他睁开眼,身边没有那个人。
只有太液池的水,安安静静地绿着。
江沅到了江西。江家村在山里,路很不好走。她背着包走了几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几间老房子。村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她走过去,问一个老人:“大爷,您知道江月见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眯着眼看了很久。“你找她做什么?”
“我……想给她上炷香。”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跟我来。”
老人带她上山。路很难走,杂草丛生。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一个土包前。土包不大,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围着,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草。
“这就是她的坟。”老人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村里老人说,这个坟是空的。”
江沅蹲下来,看着那个土包。她从背包里拿出三支香,点燃,插在土里。香烟袅袅升起,在风里散开了。
“月见姑姑,”她在心里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江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她对老人说。
“不坐一会儿?”
“不坐了。她等的人不是我。”
江沅下了山,在村口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消息。“第二次进入已就绪。等待全员到齐。”
全员。谁?除了她,还有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人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也接到了同样的消息,也在等。
她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也许有一个人在等她。那个人不在了,但他的影子还在。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在每一次日升月落里,在风穿过山谷的声音里。
车来了。江沅上车,靠着车窗,闭上眼。
她准备好忘记了。因为忘记,是为了重新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