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从那场雪开始,他便永远地沦陷在了一个名为家的蜘网,一点一点,挣动的翅翼扑扇着愈缓愈慢,沉溺,蚕食殆尽。
身上缠满丝缚不是个好的体验,抵不过心甘情愿,一腔热血洒落,融了雪,栾树花亦开满间。
“锵——”
长枪横扫,淡黄小花纷飞而起。
扎,拦,拿,劈,崩,点,绞……
院子里的青年一身短打,下颚汗水随着枪法武动滴落,衣襟早已被浸透。
今日休沐,也难为这人十年如一日地练,以至忘了时辰,夕阳即将西下,放了鸽子可就糟糕了。
“咚咚咚!”
“清光!你倒是快点儿啊,要是误了时辰,我明日可就不给你带膳食了,你自己一个人上值饿肚子去!”
院落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少女的催促与不满清晰可闻,沉浸练武中的白清光神色一滞,抬头望天,竟已日落西斜。
糟糕!
连忙收枪,朝门外喊道:
“抱歉心儿!稍等我一下,容我去换身衣裳!”
紧身窄袖的衣裤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发丝贴在脸颊两侧,汗津津的,狼狈得不行。
他不能就这般邋遢地让少女进门瞧见。
谁知……“啪!”
正欲转身的白清光一听,猛然扯过一旁石桌上的外衫系在自己腰前,牢牢挡住浸透的衣衫下隐现的肌肉线条,无奈又羞恼地看向闯进来的俏丽少女。
“心儿,你怎么又不说一声就进来了?”
绯色肉眼可见地往上蔓延攀爬至脖颈、脸颊、耳后,堪比猴子屁股。
齐心儿如愿见到里面的人,非但没有害羞,反倒笑得肆意开怀,新奇地凑过去瞧,眼带狡黠。
“清光,你红了诶!”
“怎么,怕我轻薄你啊?你在怕什么呢,咱们亲都订了,怎么说也算未婚夫妻。”
调戏般抬手托了托白云的下巴,挑逗的话张口就来:
“大美人儿,怎的如此羞涩,来,大大方方的~”
想避开又怕她生气,白清光无措地站着任人挑弄,整个人红温,抿唇,嘴角一弯又赶紧压下,嗔怒地盯着眼前人:
“你又在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心儿得意挑了挑眉,捏着白清光的脸颊轻轻摇晃,“你猜?”
逐渐泄了气,白清光叹了口气,“我不猜,无非又是那些话本茶馆说书戏曲。”
“心儿,你不是急着去看花灯吗?”
“哼!”
少女一秒变了神色,别开白清光的脸,自顾自抱臂偏头,故作抱怨:
“说好了一个时辰就出来,结果整整晚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你人,若非如此我怎会直接来找你?”
“白清光,我爹给你取的字挺清光雅正的啊,怎么连守时都要我提醒。”
话落,那小眼神一个劲儿往白清光身上瞄。
“这……”
白清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忙伏低做小,左抱拳右作揖地道歉:
“对不住啊心儿,练武太投入忘记时辰了,我给你赔罪可好?”
“一会儿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对你往东我不往西,别生我气了心儿。”
一阵低哄,见其面色缓和,白清光可算松了口气,试探着抬手指了指身后。
“那~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物。”
齐心儿也觉得差不多了,矜持地点点头,抬了抬下巴,“快去快回。”
白清光弯起笑容,转身冲回卧房。
“好的,我很快。”
齐心儿失笑,心情转暖,哼着小调手背身后等待。
天渐渐暗了。
万千灯火恍如白昼,汇拢成河,街市里,热气翻腾,香气扑鼻,人流如织,摩肩接踵,锣鼓震天,喝彩连连。
“猜灯谜嘞!猜中送花灯——”
“阿娘我要糖人!”
“往里靠!往里靠!舞龙来了!”
白清光护在少女身侧,隔开人群,手臂上挂满了她的战利品,“还有什么要买的吗?这里人太多了,我带你过去。”
恰在此时,空中烟火绽放,人群呼声高涨,掩盖住了白清光的声音。
少女疑惑地偏转仰头,大声追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白清光无奈将少女拉近,低头,目光停留在心儿的脸上,暖灯映下蜜色的痕迹,明亮的双眸也添了这金黄的蜜,他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便也尝到了甜意。
“我说,去买花灯吗?”
齐心儿立时笑靥如花,“当然,我早就看到我想要的了!”
拉着人就走,拥簇人群穿梭,越过舞龙长队,挤过层层与他们一样的闹市游客,迎着天空下的烟火人间,终于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摊位上最大的一盏莲花灯。
“我要那个!”
白清光顺着去瞧,花灯大的大概需要双人合抱,莲瓣叠展,稀碎橘色灯光自莲心出,如浪纹晕染。
焰火摇曳,橙红刺痛瞳眸瞬间。
一如那日傍晚,他带队查抄齐府时,手上的火把高举,照亮了一张张惊恐、伤痛,又仇恨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