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心儿从空中坠落时,右肩的伤口还在渗着金血,整个人砸在齐府后院的青石地面上,碎石飞溅。
她咬着牙爬起来。
自六年前被另两个鬼君所重伤沉睡,好不容易恢复完全,现在又被宿羡那阴险的家伙过河拆桥,半道变卦!
……真是不长记性,可又不得不信他,只有他能帮她。
这次被算计,算她活该,日后休想她再信他一句鬼话!
她踉跄着往里走,一路留下金色的血迹。
这里是齐府,不是原来的那个,她的家早就在两百年前被毁了,现在这个是她几十年前在地基之上重建的。
她活了两百年,国内各地皆有房产,明安县作为她的老家,更是不止一处,但哪一处都没有原模原样复刻的家住得舒服,安心。
抬脚踏入正堂,只见堂中供着两块牌位,前面摆着两盏长明灯,灯火微弱,映出牌位上两个陈旧的名字。
齐盛,苏婉宁。
而在这牌位前方,各躺着一具沉睡的鬼身,与牌位对应。
齐斌,苏观玉。
齐心儿心神一松,绷着脸一屁股坐在因久未住人而灰尘扑扑的地上,盘腿,重新感觉到地脉气运与她的连接,一道道气运金芒从地底深处被强行抽取,涌入体内,恢复伤势。
肩膀上的创面逐渐回缩,回归白皙,还不仅步于此。
气运的流光从少女的身上分出两股,分别连接了前方躺着的两具鬼身。
颤抖,肌肉一阵一阵地抽动。颈部青筋浮起,头部轻微地左右碾转,幅度很小,频率很慢。
手指蜷曲,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鬼核,破碎。
呼吸忽然浮现,胸口开始起伏。
几秒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闷哼,像被堵住的气流强行冲开一条缝。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发根。
眼角留下生理盐水。
活了。
他们本就该长长久久地活着,与她共享长乐未央,福泽千秋。
六年前重伤沉睡,遭遇厉鬼袭击也无济于事,父母阴差阳错死去进入鬼域,与她分开六年,万幸无碍。
只是沾染满身污浊,合该洗去铅华,与她一道纤尘不染。
齐心儿睁开眼,抬手摸了摸已经恢复如初的肩膀。
“宿羡。”
心念一转,把这个名字在舌尖碾了一遍又一遍,怒火像毒蛇在胸腔里绞缠。
那道鎏影光束穿透右肩的痛楚还清晰如昨,力量再进一寸就能绞碎她的心脉,可偏偏差那么毫厘,刻意留手。
“你不想我死在那里,因为你还用得着我。”
那就走着瞧。
看我会不会乖乖听你的。
纯然的少女笑意盈盈,静静地等待家人醒来,全然不理会因这大量的索求无度填了多少条命进去,家破人亡,万物哀悼又来到了何处。
鬼域,中域。
碎裂的镜面湖上浮着残存的鬼火,零星几点飘荡在雨幕中,将惨状照得明明灭灭。
黄兰和倪孜在下方指挥善后,守卫部、执法部、巡察部三部的鬼员来来往往,将伤者往安全地带转移。
临沧前几日事发突然,并不曾留出空隙通报命令杨薇捉拿白云。
而自今日临沧死讯传达四城,杨薇和萧小白先从北城赶到了中域君殿,只见到了宿羡一鬼,得到了鬼君临沧遭到偷窃者暗算身死,紫瑛也悲伤过度,情绪不稳被放倒至春信殿内静养的噩耗。
紧接着便是万镜广场的事故,宿羡留萧小白待在君殿不得乱跑,带着杨薇一道前来。
此刻从半空落下,宿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沉痛,杨薇是真切的脸色难看,怒火堆积在胸腔,沉甸甸地,还在不断拔高。
宿羡走到陈峳面前,问:【如何?伤亡统计如何了?】
陈峳站在广场边缘,衣衫残破,左手持剑拄地,右臂的袖子去了大半,露出的手臂苍白带青。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砍去旧的手臂,新的骨肉长成如初。
【大人。】
陈峳抬眸看向那忧民心切的鬼君,声音哑得不像话,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
【紫瑛大人呢?】
陈峳这一问落下来,万镜广场边缘的空气凝滞。
宿羡脸上的沉痛没有变,连眉头蹙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一尊被反复打磨过的玉像。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紫瑛在春信殿,临沧走后她情绪一直不稳,本君让她在偏殿歇下了。】
【春信殿。】陈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宿羡看着他,没有接话。
【紫瑛大人与临沧大人感情甚笃,骤然目睹临沧大人身死,情绪不稳也乃常情,大人让她在偏殿歇下,倒也妥帖,只是峳有一事不明。】
杨薇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她看看陈峳又看看宿羡,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剑拔弩张谈不上,可就是不对劲。
【你说。】宿羡道。
陈峳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持剑的手,【临沧大人鬼核碎裂之前,气运金流从内部侵蚀。大人方才说,您和紫瑛大人用尽手段也拦不住,峳细想之下,总有不明之处。】
【大人您每隔两日便会前往春信殿为临沧大人输送鬼力,紫瑛大人身在鬼域时更是日日前去,之前紫瑛大人闭关,是因何事?】
【春信殿阵法重重保护,因何让偷窃者如入无人之境?】
【偷窃者偷袭临沧大人得手后,为何不选择遁走,反而不顾危险出现在万镜广场四城交流大赏,大胆现身大肆杀戮?】
陈峳眼一抬,【而紫瑛大人自顾不暇,五位鬼王两位外出,一位闭关,一位身处鬼牢隔绝之所,并未发觉,全都无法阻拦,可您……】
【峳记得,鬼域之内,您瞬息便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