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宴池认真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你倒是个有办法的。”
他心里补了后半句,这小子看着笑眯眯的,骨子里够狠!该忍的时候一声不吭,该掀桌子的时候连门都敢关。
江居澜像是没听出那话里话外的掂量,只笑着拱手:“世叔过奖。为百姓办事,不狠一点怎么镇得住场面?说到底,路通了两边都受益,日子是他们在过,小侄不过是替他们把‘该做’和‘不想做’中间的账,算清楚了而已。”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多时辰。
江居澜问得散碎又随性,吕宴池答得也松散。天南海北地扯,每一句都接了话,却没有一句落到实处。
江居澜心里暗骂了声“老狐狸”!
面上不显,江居澜又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在花厅门口站定,面上的笑比方才更深了些:“对了世叔,小侄在松溪时就有所耳闻,您身边新招了位幕僚?不知此时可在府上?小侄也想见上一见。”
吕宴池迈出的脚微微一滞,抬眼道:“我这幕僚不住在府上。”
江居澜站在门口没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笑道:“那倒是巧了。小侄明日正好无事,不知该往何处拜访?”
“她性子淡,不喜应酬……”
“那更要一见了,小侄定将三顾茅庐……”江居澜笑意温煦,“越是深居简出的人物,越是有真本事。小侄刚刚上任,也想向她多请教。”
吕宴池心里骂了句小狐狸,嘴上却仍旧不紧不慢:“你倒是消息灵通。我这儿刚添个人,你在隔壁县就闻着味儿了。”
江居澜答得滴水不漏:“您这幕僚来了不过一年,便将竹源改头换面,实乃人才!小侄是真心求教,若能得这样的人物指点一二,也好少走些弯路。”
“指点?你这探花郎都摆不平的事,她能指点你什么?”
“大隐隐于市,圣人独创制举,不拘一格选拔指定人才,咱们做下属的怎能不效仿?再说世叔肯留在身边的人,一定有世叔的道理。小侄不信别的,信世叔的眼光。”
这话说得巧妙!把对幕僚的好奇,全归到了对吕宴池的推崇上。吕宴池再推,反倒显得自己藏私了。
他盯着江居澜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要拜访,我不拦着,也拦不住。”
顿了顿,站起身走到江居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她肯不肯说,说了你肯不肯信,信了你又敢不敢做,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正要拱手称是,吕宴池却话锋一转,又道:“还有,我这幕僚性格乖戾,若是被她撅了面子,可别回来跟我诉苦!”
江居澜心里暗自诽谤,可不是乖戾?见了两次被她下了两次面子。可面上仍是笑:“世叔放心,小侄别的不多,脸皮还算厚。”
吕宴池盯着他看了两息,终究还是报了个地址,似笑非笑:“你要是吃了闭门羹,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江居澜躬身一揖:“多谢世叔。若真吃了闭门羹,那是小侄本事不济,断不敢怨世叔。”
吕宴池摆了摆手,江居澜拱手作别,转身踏出院子,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吕宴池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慢慢摇了摇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属狗的,对骨头追得可紧。”
第二日一早,江居澜提着个食盒出现在徽月家门口。
站在外祖父母昔日的院子前,他一时感慨万千。这院子他虽不常来,但也留再着他儿时回忆。
这么巧竟租给了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他收拾好情绪,“咚咚咚”扣了三下。
院中有人应门。
观棋打开门,见门口站了个穿石青色棉袍的年轻男子,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鹤氅,衣角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秦小娘子可在家?”江居澜双手抱拳。
“谁啊?”北侧堂屋门帘半卷,徽月掀开门帘探出头。
她今日穿了一件合欢色半旧襦裙,外罩鸦青褙子,乌发挽了个松散的髻,素面朝天,连支簪子都没插。
手里握着一卷书,看见来人,清凌凌的眼睛扫了两眼。
“江县令?”她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贵客登门,倒是稀罕。我这地方偏僻,江县令是怎么摸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