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目光里没什么温度:“这样的人在任上是做不出什么实绩的,只有不那么在乎升迁之人才会真的去做。”
江居澜没有动。
炉火的光在他眼底一跳,映出两个微小的光点。
他面容在幽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听完这番话不但没有被她掷地有声的语气压住,反而眉间浮起一丝细微的弧度,像是品出了什么有趣的滋味。
“不在乎仕途的人……”他把这七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轻声道,“他们不需要再往上走了,又为何还要做这些?”
徽月没想到他会反问这一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你是当真不知,还是想听我说?”
“都有。”江居澜笑了笑,一副洗耳恭听的好脾气模样。
徽月看了他一息,到底还是接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百姓是帝国的基石,可踩在上面的人,很少去问那块石头还撑不撑得住。那些不怕被人参、不在乎政绩铺路的人,做这些事是因为他们想做,想在任上给这一方百姓留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不做,下一任也未必有人做。放得开手,所以做得成。”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可那些十几岁金榜题名的天之骄子不一样。年纪轻轻入了仕途,还有大半辈子要走。做什么都被人盯着、记着,稍微出格一点,弹劾的折子便能递到御前去。于是束手束脚,左顾右盼,想做又怕做,做了又怕错……这样的心态,法子摆在他面前也不敢抄,不会抄。”
她这一番话说完,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炭火的哔剥声显得格外分明。
江居澜垂着眼帘,手指搁在膝上没有动,像是在心里反复咀嚼刚才听到的字字句句。
过了良久,他才抬起眼来。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润而沉,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沉着什么看不真切的东西。
然后他微微弯了下嘴角,语气极轻丢下句:“受教了。”
徽月本以为他会打太极,会笑着把话题岔开,会像前两回一样用温文尔雅的姿态卸掉她的锋芒。
但他就这么了,接得坦然而从容,反倒叫她准备好的后续堵在了喉咙口。
“不过,”江居澜微微一顿,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狡黠,“秦幕僚方才那番话字字珠玑,只是在下心里有个疑惑。”
他微微侧首:“秦幕僚说起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说‘这种年轻入仕的,既没胆量又没魄力,不过如此。’”
笑了笑,又不紧不慢地补上几句:“竹源这一年变化,秦幕僚的建言占了多大分量,大家心知肚明。秦幕僚能帮吕世叔把竹源做成这样,说明您不但懂那些‘法子’,更懂如何让人‘做得到’。”
他温和里藏着两分精光:“所以在下今日来,与其说是来问‘怎么富民’,不如说是来问……秦幕僚既然能教吕世叔如何‘做得到’,能不能也教教在下如何学会放得开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自己的姿态端得恰到好处。
棋盘两端棋手博弈。
棋逢对手般的一句探问,你既看得出我的问题,那你可有解决的法子?
徽月被他这一记不轻不重的反击戳中,这人哪里是来虚心请教的,分明是来试她的深浅。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将手中的《舆地志》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文字。
“江县令既然读过这卷书,应当记得前朝扬州漕渠那章,前后两任知府的故事。”
“记得,前任减税通渠,十余年商贾辐辏。后任想把三县纳入渠网,修了三年,耗银无数,功败垂成。”
“那依江县令看,后任败在何处?”徽月抬眼。
“他什么都想要。”江居澜回答得很快,“要政绩好看,要不得罪豪绅,还要朝廷赞他调度有方,处处迁就,修出来的渠弯弯绕绕,丰水引不过来,枯水蓄不住……他太想让所有人都满意了……”
徽月听着,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那若你是他,修渠之初会如何做?”
江居澜被她冷不丁抛了这道题,怔了一瞬,随即笑了。沉吟片刻,缓缓道:
“若我是他……我不会一上手圈三县。我会先做最要紧的一段,做出成效,让朝廷看到、让百姓尝到甜头。等第一段成了,再请旨拓第二段,届时上峰有了信心,地方有了民意,阻力自然小得多。”
他说完,自己先顿住了,然后慢慢看向她。
徽月没有看他,只低着头翻了一页书,嘴角弯起的弧度极浅。
“明白了?”她问。
“明白了。”他答。
方才那一来一回,她已经把“如何破局”的答案,借着故事,亲手递到了他面前。
江居澜坐在那里,心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下棋的人不替你落子,只在棋盘对面静静地等着你自己看出那步棋。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她拱了拱手:“秦幕僚今日这局棋,居澜记下了。”
徽月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我没什么棋局,不过是你问了,我恰好答了而已。”
江居澜笑了一声,转身掀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侧过头来:“对了,秦幕僚若爱读《舆地志》,居澜家中倒藏有一本《水经注》旧抄,想必秦幕僚会喜欢。”
帘子那边安静了两息:“多谢江县令美意,只是手里的《舆地志》还未读熟,不敢贪多。”
话里的拒绝之意江居澜听得分明,也不再多言,只弯了弯嘴角,便掀帘踏入腊月的冷风里去了。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几晃,余下一室炭火哔剥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