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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修缮旧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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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汤热饭确实缓解了一部分疲惫,可她仍是累得很了,回家倒头就睡,一夜无梦到天明。

醒来浑身像被谁按在地上捶了一整夜!骨头缝里都渗着酸,四肢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使唤,瘫在榻上像一袋散了口的米。

徽月翻了个身,肩胛骨嘎嘣响了一声,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闭着眼在心里跟自己讨价还价:再躺一刻钟,就一刻钟。

可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今日匠人进场,旧料要验……一桩桩一件件排着队往眼前跳,压得她比身上的酸痛还沉。

她咬咬牙,把自己从被褥里一寸寸拔出来,两只脚探到地上,脚底板一沾凉地砖,激得她一个哆嗦,困意倒是醒了大半。

推门出去,观棋和小园已经站在檐下等着,两人看着她浮肿的眼皮和发青的眼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观棋默默接过了她手里拎的布包,小园把把做好的早餐塞到她手里。徽月站在晨风里啃了两口饼,嚼着嚼着差点闭眼睡过去,走了几步才真正醒过神来,腿肚子还在隐隐发颤。

他们到旧驿馆的时候,赵大木和葛老四分别带着徒弟等在了门口。

一共六个人,肩上扛着工具,锯子、刨子、瓦刀、灰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徽月强忍着哈欠眼泪,领着两人重新走了一遍院子,把活儿分清楚。

“赵师傅,你带人做木工。正堂的椽子和檩条先换,然后各屋门窗。桌椅板凳清理出了一些,帮着打磨下。剩余的课桌先看看归拢的那堆木料能不能用。”

“葛师傅,正堂塌了的那一角,椽子换好之后你们补瓦。后墙防潮砖脚重砌,方砖地面碎了的地方换新砖,院墙裂缝拿灰浆补。其他屋顶翻拣一遍,酥了的换掉。”

两人各自点了头,二话不说就动了手。

赵大木带着徒弟在正堂前搭起了木工台子,锯末簌簌落下来,新杉木的清香很快漫开。葛老四和大徒弟一人提了一桶石灰浆,沿着梯子爬上屋顶,瓦片在他们脚下哗啦啦响,像一阵急雨。

修缮的日子过得飞快。

徽月头一日盯了一整天,站在院子里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偶尔递个木料,或是帮着和泥。

剩余几天她便时不时过来一趟,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她到了也不多说,只静静看匠人们干活,搭把手递个东西,或者干脆蹲在旁边看赵大木刨木头,看刨花一卷一卷地翻出来,卷曲的木屑落在地上,带着新木特有的湿润香气。

赵大木话多,一边干活一边跟徒弟们说些有的没的,徽月来了他更来劲,从木材的好坏说到谁家打家具用了歪料,话头东拉西扯。葛老四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她来得勤又不多嘴,便也放开了,边干活边跟她聊些营生闲话,从泥浆配比聊到哪座庙的瓦活做得最地道。

头几天赵大木把正堂塌了的那一角全部拆了。断椽子一根根拆下来扔到柴火堆里,换了新杉木上去。他干活的习惯是先把料备齐再动手,清理时归拢的那些旧木料,他一根一根翻过去,能用的拣出来,刨平、刮光、上油,做窗扇的棂条和门边子绰绰有余。新杉木用在门板和房梁上,料钱省了不少,省下的银子徽月打算添几套笔墨纸砚。

葛老四在屋顶上待了整整五天。正堂塌了的那一角补好了新瓦,其余几间屋子屋顶的瓦片,他们一片一片翻拣,酥了的挑出来扔下去,好的留着继续用,缺口处补上新瓦。二进那几间厢房屋顶齐整,他们只勾了勾缝,补了几处灰泥,几乎没费什么事。

最费功夫的是墙根的活儿。后墙根沿着墙脚挖了一条浅沟,填了碎瓦和石灰,重新砌了一层防潮的砖脚。

徽月来看过一回,蹲在墙根看葛老四带着徒弟砌砖,忽然问了一句:“葛师傅,这石灰里掺了糯米浆?”

葛老四咧嘴笑了:“好眼力!砌防潮层不掺糯米浆不顶事。”

从那以后,葛老四偶尔也会主动和徽月说说什么砖什么用途,烧到几成最合适,让她着实学到了不少。

库房的墙缝拿灰浆勾了一遍,地面整平夯实了。马厩里倒伏的两根柱子被赵大木扶起来加了斜撑,顶上重新苫了一层厚茅草,干燥的茅草气味在日头下散开,带着田野的亲切。

工程总算完工了。

收工那日徽月将院子里里外外细细走了一遍。她走得很慢,从正堂走到二进,从二进走到三进,最后又回到正堂门口。

院里的荒草没了,青石甬路干干净净,缝隙拿细沙填过,踩上去平实稳当。

正堂三间打通成一整间敞亮的堂屋,方砖地面平平整整,阳光从新支起来的窗扇间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东头摆了一张长案,是给先生用的,西头二十几张桌椅行列排开,桌面上新刨过的木纹清晰舒展,指尖摸过去光滑如镜。

靠北墙砌了一排矮书架,那是赵大木送给义学的礼物。他咧着大豁牙笑得一脸得意,只说是顺手做的,剩了几块板子,留着也浪费。

徽月承了他的好心,拍了拍书架结实的层板,心想将来这里摆满书册一定好看。新换的椽子和旧屋顶浑然一体,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二进七八间厢房的门窗全是簇新的,四间大通铺清清爽爽,铺板打磨得光滑不扎手,躺上去应该很舒服。东西各留了间厢房,留给先生歇息。

三进库房拾掇出来干干净净,马厩被改成了鸡圈,留着养鸡鸭自给自足。

最要紧的是灶间。原来的旧灶拆了重新盘了一个大的,能同时翻炒两口锅,灶膛抹得光光的。剩下的都是单个的灶口,十口左右,不算大,留着学生们练习也够使了。烟道重新通了,灶台面上抹了一层新石灰,平平整整,用手指一划,指肚上一点灰不留。

匠人们扛着工具鱼贯而出,工具碰撞的叮当声渐行渐远,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徽月一个人站在正堂中央,四下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风穿过新窗棂的呜呜声,像是建筑在轻声哼唱。

她伸手摸了摸新补的柱子接缝处,又抬头看了看重新铺过瓦的屋顶,每一处都结实牢靠。

阳光从椽子的间隙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肩上,温热而踏实。

她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好一会儿,指腹摩挲着木料的纹理,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这一个月,从荒草没膝到窗明几净,她一点一点看着它变了模样。

“秦幕僚。”赵大木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干完活后的畅快,“咱这账可以结了吧?”

徽月回过神来,转身锁上门:“辛苦两位师傅了!走着,咱们去衙门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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