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的是个叫石桥的小村。
村里人不多,可家家户户挂着腊肉,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巷子里追跑,过年的气氛还算浓烈。
直到走到村西头荒坡上那户姓陈的人家,气氛才陡然冷了下来。
听村长说,陈婆子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吃了大半辈子苦。可小儿子也是个短命的,成婚刚两年就意外离世,只留下十九岁的小儿媳妇。
陈婆子总觉得是小媳妇克死了她儿子,平日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连过年团圆饭都不让她上桌。
院子里没贴红纸,灶上冷锅冷灶。大儿子家的几个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蹲在门槛边上玩石子,小手冻得通红。
徽月带着小园和观棋推门进去时,陈婆子正坐在灶房门槛上抱着烘笼烤火,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递上两包干枣一包粗盐,陈婆子这才勉强扯出个笑。大儿媳妇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磕着锅沿铛铛响,一股子敷衍的劲儿。
徽月蹲下身问孩子几岁了叫什么,最大的那个闷声说:“陈大石,十岁。”
又问弟弟妹妹,“六岁,四岁。”他答得简短,手指捏着石子在地上一道道划。
徽月没急着说义学的事,从袖里摸出几块饴糖递过去,孩子们怯生生接了,最小的女孩含了糖,嘴角翘起来。
小园已经蹲到灶膛边和那家婆子唠上了,问菜窖里还剩什么菜,说大白菜切丝拌盐能存得更久。
气氛软了些,徽月才提起义学:“不收束脩,孩子来能吃顿饱饭,学认字算账,还能学门手艺。只是学成了得去外县传手艺,不能在本地摆摊。”
话音刚落,大儿媳妇掀帘子出来,锅铲往锅沿上一磕:“不收钱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给人当使唤徒弟的命!我们家大石有他爹带着,种地也饿不死!”
徽月想解释,说学成之后手艺傍身走哪儿都饿不着,可陈婆子已经拿烟杆敲了敲门槛,斩钉截铁:“不去。我们陈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大儿媳妇拉扯孩子,陈大石手里的饴糖掉了,刚要捡,被狠狠拍了巴掌:“没出息的东西!什么都往嘴里塞,小心被人拐跑!”最小的女娃吓得“哇”地哭出来,被一把抱起进了灶房。
徽月站在院子里,雪落在她睫毛上化开,凉丝丝的。观棋轻轻碰了碰她手肘,摇了摇头。小园也叹了口气,冲她递了个“走吧”的眼神。
三人只得拱了拱手告辞。
陈婆子仍坐在门槛上,连起身送的意思都没有。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追出来,双手攥着围裙角,嘴唇冻得发白:“……那个,义学……我能去吗?”
徽月回头,十八九岁模样,瘦小一张脸,颧骨突着,粗布夹袄薄得连芦花都没几片。眉眼间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可眼神里已有被生活磋磨过的沉重。
看年纪……莫非是陈婆子家守寡的小儿媳妇?
“你是……?”小园试探着问。
“我是这家小儿子的媳妇,夫家叫我二娘。”
徽月下意识想说义学是给孩子办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九岁。在现代,刚上大一的年纪,宿舍里还摆着毛绒玩具、书包上挂着卡通挂坠,怎么不是个孩子?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守寡的“二娘”,被婆婆嫌弃克夫,被嫂子防着多吃一口饭!
“你能接受和八九岁的孩子一起坐堂吗?”
陈二娘使劲点头:“能的,能!我不怕丢人。”
“识字从三字经开始,手艺从生火学起,得一步一步来。”
“我不怕。只要不收束脩,能管口饭……”
徽月笑了:“这个放心,一分不收而且管吃管住。”
陈二娘眼眶红了,好半晌才问:“那……那,我什么时候能去?”
“开春二月二开学,至于你婆婆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说通,”徽月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陈二娘有些不解:“夫家叫我二娘……”
“我说闺名。”
她沉默了一会儿:“赵秀兰。”
“赵秀兰,开春了记得来。”徽月拍了拍她冻红的肩膀说了个地址,转身走了。
身后,赵秀兰还站在院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找个时间和婆婆说这件事。
婆婆早就嫌自己没能为二郎留下一儿半女,却还要在家里蹭吃蹭喝。
虽然地是她种,菜是她做,嫂子的几个孩子也是她帮着带。可在这个家里依旧像个外人。
她早就想逃离这个家了!
雪从初五一直落到初七,直到初八才勉强停住了脚。
灰蒙蒙的天撕开一道缝,透出一丝薄薄的日光来,照在积雪的村道上。
一连几日,见多了这样的人家,徽月的心比寒冬腊月的雪还冷。
可还不能停。
一行人的马车吱吱呀呀碾过泥泞的土路,车轮糊了厚厚一层黄泥,走不出半里就得停下来。
观棋跳下车,蹲在路边抄起一根粗树枝,把车轮上冻住的泥块一块块撬下来,撬完了再上车赶路,不出半里又糊上,如此反复。
徽月坐在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车身一歪,她整个人往车壁上撞了一下,磕得肩膀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