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秦大人……”李大壮缩了缩脖子。
“李大哥,”徽月语气平平,“你女儿有志气,这是好事。况且义学不收束脩、管吃管住,这话不假,要的回报只是学成后捐义学一两银子作为后续发展本钱。就算是穷苦人家,这笔银子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李大壮愣了一下,面目松泛了一点。
“只是还有一条,”徽月看向李田娘,“学成之后,要在外摆摊开铺谋生,不得在本县与本县百姓争利。”
一听说要出去不能留在本县,李田娘的脸色也微微变了。李大壮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团。
徽月看在眼里,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为人父母,总想替孩子多操心。担心她在外照顾不好自己,又担心她不是学厨艺的这块料,白费了工夫。可春苗这孩子敢从李家台摸黑走十几里路来寻我,这份胆量我佩服。义学能给的,就是一个试一试的机会。试成了,是她自己的造化,试不成,她回家种地,往后谁也不后悔。可这个试不试,得她自己选,也得你们做父母的点头。”
她退开半步,目光从李大壮脸上移开,落到了李田娘身上。
李田娘站在门槛旁,一直没出声。
她看着女儿哭红的鼻尖,看着女儿扳门框扳得发白的指节,又看了看自家男人绷得紧紧的下颌。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静静地,一时没人说话。
忽然,李田娘走上前把春苗揽进怀里。
“让她去。”
李大壮猛地抬头:“你……”
“俺说让她去!”李田娘的声音陡然拔高,“春苗三岁起就跟俺去菜地里拔草,五岁会烧火,七岁能看秋生。这些年她干的活,顶得上半个大人!她有心气儿是好事,咱们就得支持她!俺不想她以后步了俺的老路,被人欺负了连声都不敢吭!”
“你……你怎么又翻旧账……”李大壮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垮了大半。
“秦大人对俺怎么样,咱全家心里都清楚。秦大人办的都是好事,俺信得过!她想试,就让她试一回。试不成,回来接着种地,不亏什么。可你要是硬把她拽回去,她这辈子想起来都要怨你。”
李大壮张了张嘴,又闭上。嘴角抽了两下,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来。
春苗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静静看着李田娘。田娘粗糙的手掌轻轻摸着女儿的脸,说了声“别怕”。
这一刻,春苗觉得她比很多同村女孩子都要幸运的多,有个疼自己、爱自己的娘!
李大壮别过脸去,目光从女儿脸上挪开,落到院墙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树杈子刺棱棱地支着,一根是一根,和这死丫头一个样浑身反骨!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别给咱们李家丢人。”最后这句话闷闷地从李大壮嗓子里滚出来,“学不好就给我老老实实回家。”
春苗愣了一瞬,随即狠狠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只不过这会儿掺着笑。
李大壮没再看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李田娘望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低头替女儿擦了把脸,又拉着春苗的手仔仔细细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看有没有被拽伤的地方。确认没事了,才转过身来对着徽月,腰一弯就要往下跪。
徽月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田娘姐姐,别这样。”
李田娘直起身,眼圈红着:“秦大人,是你救了春苗啊!如果被那伙人带走……俺都不敢想!”
她握着徽月的手微微地颤:“俺们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能遇到你这样的大善人……从那五钱银子,到救了春苗,再到为孩子们办的义学……往后俺地里种的菜全紧着义学,每日天不亮俺就叫家里那口子给送过来!俺不是跟你客套,你千万别推!”
徽月只好应了声好。
李田娘又拉着女儿絮絮说了好一会儿话。
从“夜里盖好被子”到“别跟同窗拌嘴”,从“饿了就吃别省着”到“隔几天娘来看你”。
春苗一一应了,最后被李田娘按着肩膀轻轻往前一推。
“去吧。”
春苗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娘还站在那儿,两手交握在身前,冲她点了点头。
她转回身,小跑了两步,却没有再流泪。
徽月去送李田娘,出了门口看着廊下春苗拉着小园的手蹦蹦跳跳。好像第一次看见这孩子这么活泼的表情。
这一刻,那个叫春苗的小姑娘她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
她只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