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心里算了下,喊了声:“高峰!面粉咱带了吧?再和一盆面。”
“成!”高峰应了声,去板车上取了面粉全倒在了案板上,开始和面。
赵秀兰在他旁边也揉了另一团面,两双手在案板上推出去、折回来,动作一快一慢,但节奏意外的合。
新面和好之后没时间醒太久,赵秀兰直接上手搓成条、掐剂子、擀面皮、叠起来切。她知道时间紧,切面的速度快了几分,但手底下还是稳的,一刀一刀下去,面条细匀细匀的,没因着急就乱了章法。
崔蕊分到了切丝的任务,手指捏着衣角,慢吞吞蹭到面案旁边。案板上摆着几根洗好的黄瓜和胡萝卜,她看了看刀,又看了看赵秀兰,嘴唇动了动不敢上手。
赵秀兰递给她一根黄瓜:“不怕,你切成丝就行。粗点儿细点儿都成,咱是头一天,敢迈出去就是好的。”
崔蕊攥着刀,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把黄瓜摁在案板上,一刀落下去,切了一片,厚了。第二刀切下去,又薄了。第三刀,又厚了。
她切出来的黄瓜丝宽窄不一,有的像细条,有的像薄片,码在碟子里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眼圈又有点泛红了。
赵秀兰在旁边瞧见了,轻声说:“挺好的,时间紧能切成这样就不错了,摆上去就成。”
崔蕊抽了抽鼻子,把那一碟“粗粗细细”的黄瓜丝端到了前头。
第一位拿到这配菜的是个赶集的大婶,低头看了看凉面里形状各异的黄瓜丝,看了看后厨还没她孙女大的小姑娘,倒没说什么,直接和着凉面吃了肚去:“这面真筋道!吃着确实解暑。”
崔蕊站在旁边听见了,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嘴角抿了一下,眼睛亮了些。
接下来几碗面的配菜都是崔蕊切的。
一次比一次进步一点儿,可依旧是厚薄不一、粗细混杂,但没一个客人计较。
有个老汉还特意多看了一眼,抬头对徽月说:“这丝儿切得……像我家孙女切的,实诚!”
崔蕊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切下一根。
摊子前头越发拥挤。
脚夫、货郎、赶集的妇人、带孩子的大婶、从县衙出来的差役,路过都停下来看一眼。
狗剩在廊下看了老一阵子,这会儿早坐不住了,趁着自己没事,凑到前面来帮着招呼客人。
他嗓门亮堂,喊了几声“凉糕凉面!都来尝尝嘞!”又把几个人招了过来。
春苗瞪了他一眼:“你抢我活儿!”
狗剩嬉皮笑脸地退了半步:“我帮你喊两声,不收你工钱。
东西卖得快,到了未正摊子东西基本全空了。
春苗摇了摇钱匣子,铜板哗啦啦地响。几个孩子脸上都是骄傲的表情。
春苗抬头看着徽月:“先生,卖完了。”
徽月在摊子后头一直没插手,偶尔添把手递个碗、扶一下方盘,说两句,但大多时候只是看着。这会听见春苗说卖完了,她走过来,看了看空荡荡的方盘和见了底的凉面盆,点了点头:“收摊。”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碗摞进木盆里,案板用湿布擦干净,没用完的荷叶泡在水里,钱匣子由春苗抱着,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走哪儿都不撒手。
狗剩、沈阿福几个男生把桌椅板凳抗上板车,十几个孩子临走时还冲街上的摊主们挥了挥手:“各位叔婶!咱们义学的摊子明天还在,好吃再来啊!”
惹得一阵笑。
回到义学后院,孩子们围坐在树底下,一人先喝了一大口水。
春苗把钱匣子打开,铜板倒在席子上,哗啦啦铺了一片。所有人凑过来,屏着气看她数。
春苗先按十文一摞分好,再一一清点。数了一遍,又重新数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高兴:“一共……二百四十七文。”
孩子们哄地一下炸开了。
“这么多?!”
“咱们自己挣的?!”
“我的天!”
狗蛋原地蹦了一下,被狗剩一把按住:“你稳重些。”但自己嗓子都喊劈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声音嘶哑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徽月在旁边坐了下来,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今日总收入二百四十七文,刨去食材成本,剩下的一百多文,就是你们自己挣出来的。”
孩子们都安静了,等着她往下说。
徽月笑了笑:“这一百多文里头,留一半给义学添东西。剩下的一半,你们十二个人平分,每人差不多能分到……五六文。”
她顿了顿:“不过今日是赵秀兰这一组上摊,另一组是观摩学艺的,没有上手,所以今日的辛苦钱,只分给今日出摊的六个人。”
沈阿福那组几个孩子虽然没拿到钱,但也都开心的不行。
狗剩大大咧咧地说:“我们还没上呢!上了再说!”
狗蛋跟着点头:“就是就是!等我们上了肯定赚的更多!”
李四丫蹲在井台边刷碗,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孙大丫缩在角落,悄悄松了一口气。幸好今天没轮到她。
钱度已经在心里算上了:“下次我们组要是能卖两百五十文以上,每人也能分……”说着说着自己算出了声。
赵秀兰那组五个人,每人分到了十文!
春苗接过那十个铜板,攥在手心里。她把铜板一枚一枚数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揣进了腰间的小布袋里,拍了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崔蕊捏着十文钱,愣愣地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朝院门口跑了出去。
赵秀兰喊她:“崔蕊!去哪儿?”
崔蕊头也不回地跑远了:“我要给阿婆买个拐杖!”
“这钱也……不够啊……”赵秀兰有些傻眼。
王狗儿嚷嚷着明天去集市买猪头肉解解馋,赵秀兰、高峰和狗娃拿了钱就揣进怀里。
徽月靠在廊柱上看了好一会儿。
一院子的孩子,都在为自己赚到的人生第一笔钱欢呼雀跃。
树影落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
她收回目光:“歇够了就收拾收拾,明日该第二组上了。”
沈阿福抬起头来,低声说了句:“我们明天一定可以的。”
他们组几个人凑在一起,复盘今天的情况,势必明天要做得更好。
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日头偏西了。义学后院里,孩子们各自揣着今天挣到的第一桶金,脸上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但确确实实在发亮的神情。
有钱真好!有自己挣得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