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过一旁的蓑衣披上,徽月又拽了几张烙饼揣在怀里:“坐镇有三位大人就够了,这雨下得邪乎,不去坝上看上一眼我不放心。”
张县丞还想在说什么,可看见徽月眼里是一派坚定,只得改口:“让捕快和你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衙门人手都不够用了,我怎好再让人送?”这几日衙门人手拨不开,观棋和吴小郎君等几个踏实的年轻人都被征用。
徽月看到内门后来回踱步的身影,提高了声音:“吕大人守了好几日,我去看上一眼,回来给你们报信!再说,坝上要有什么消息,也得有人往衙门递。”
内门的身影顿了顿,她知道齐昭华信念夫君,只是不愿添乱才未说出口。
那这话由自己替她说。
“我走了。”徽月把蓑衣往身上一裹,快步出了衙门。
“你可要当心!”张县丞不放心地追了出去,连番叮嘱。
徽月点点头。
出了城,往清溪方向走。
路果然难行,泥水没到脚踝,每一步都拔得费劲。雨打在蓑衣上“啪啪”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山都看不清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鱼嘴坝的轮廓。
一道土黄色的长堤横在清溪上,堤上人影晃动,有人扛着沙袋往坝顶跑,有人拿着木桩往水里打。
徽月走近了,先看见的是吕宴池。他站在坝顶,虽披着所以可浑身早已湿透。眼下一片乌青,胡子拉碴整个人潦草极了。此刻正扯着嗓子喊:“那边,涵洞那边,再填两袋!”
临时搭建的雨棚下,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看一张图。一身半旧的青布官服,袖子挽到肘上。眉目清峻,却紧紧锁成一团,整个恩散发着一股冷气。
这人正是松溪县令江居澜。几日驻扎在坝上,他脸色更加苍白,嘴一圈青色胡渣冒了出来,配着他阴柔的长相,有点违和。
徽月一进棚子便看到这一幕。
江居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徽月愣了一下:“秦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们家县令大人在这守着,身为幕僚岂有不来的道理?”徽月站到他身边,望向坝下。
吕宴池的身影在雨幕里有些看不清,可动作一点儿不拖泥带水,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忙活。哪里看得出六十几的年纪?
江居澜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眼中浮起一丝惭愧:“吕大人经历过几次洪涝经验足,由他指挥再合适不过。我只能给他打打下手……”
徽月听出他话里的自嘲,笑着拍拍他的肩:“那你赚到了,能跟在老前辈跟前学。别人只能靠自己摸索,哪有这等机会?多学几分,把本事全从他身上学了来才好!”
江居澜这才笑了:“这倒也是。”
清溪的水已经涨到了坝腰。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坝上,发出闷雷似的响声,震得脚底发麻。坝体有几处已经渗水,湿漉漉的印子像汗一样往外冒,水珠顺着土坡往下淌,汇成细流,又渗回坝脚的泥里。坝下的涵洞口,几根新打的木桩歪歪斜斜,被水冲得直晃荡。
有人来报,江居澜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这里是老涵洞,前几日才疏通的。现在水流太大,反倒往坝里灌。我和吕大人商量,在坝内侧再打一排木桩,用沙袋围住,把水逼出去。”
“来得及吗?”徽月问。
江居澜没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雨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层白雾,像锅里滚开的水。
他沉默片刻,说:“尽人事吧。”
正说着,坝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徽月抬头,只见坝顶靠东的一段,土石正在往下塌,吕宴池被人拉着往后退。几个民夫慌了神,扛着沙袋不知往哪跑。
“管涌!”有人喊,“东边管涌了!”
江居澜脸色一变,抓起一把铁锹就往上冲。徽月紧跟其后。
坝顶泥泞不堪,雨水混着泥浆往下淌,脚下滑得站不住。
江居澜冲到东段,看见坝内侧果然有一处碗口大的洞,浑水正往外涌,越涌越急,带出大块大块的泥土。洞口周围的地面在往下陷,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外爬。
“木桩!快!”江居澜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弯腰去搬沙袋。几个民夫围过来,手忙脚乱地往洞口填土。
可水太急,填进去的土转眼就被冲走,连沙袋都被水卷得歪歪斜斜。
“得打桩,把口子围住!”吕宴池也赶了过来,嗓子已经哑了。他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江居澜二话不说,抱起一根木桩,往坝边走去。吕宴池心一紧,伸手拉住他:“太危险了,水太急……”
“不堵住更危险。”江居澜回头看他一眼,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吕大人你退后,这里还需你坐镇。”
吕宴池只得送开手。
江居澜踩着湿滑的坝边往下探。民夫们拉着绳子,把木桩往水里送。江居澜扶着桩,指挥众人往下砸。
第一根桩刚立住,第二根还没下去,坝边的土忽然整块塌了!
徽月眼睁睁看着江居澜脚下的泥土裂开,像一张嘴把他吞了下去。江居澜连喊都没喊一声,整个人就消失在浑黄的水里。
这个变故来得太快,众人反应不及。
徽月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抛出身边的绳子扔了下去:“江大人!快抓住绳子!快!”
水声太大,也不知他能不能听见。
江居澜被浪卷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手在虚空中胡乱挥舞,竟真的抓到了绳子另一端!
徽月想都没想,伸手就往后拽。
身边人反应过来,马上上手帮忙。可手刚要碰到绳子,一个浪头卷下来,江居澜被猛地往下一扯,绳子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惯性把徽月也拽了下去。
水瞬间没过头顶,灌进鼻子、嘴里,耳边只有轰隆隆的水声,混着坝上人的惊呼。
诶?
徽月在水中整个人都蒙了。
她不会又要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