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她偏过头对着江居澜,语气像是在嗔怪,“老先生远来是客,你怎好这般咄咄逼人?”
她又转向孟瞻儒,笑意盈盈:“老先生,您方才说的那些,我一个乡野女子听不大懂。什么牙口对不上的,您莫不是话本子看多了?不过您既是从京陵城里来的,想必见多识广。我倒是有一事请教。”
孟瞻儒冷眼看她。
“听说五年前京陵城有桩案子,闹得挺大。说是一位六品京官为了攀附上官,把原配嫡女送去给半截入土的上峰做继室!那姑娘不从,一把火烧死了自己。后来那京官觉得面上无光便报了丧,对外却只说女儿病故,只字不敢提其他。老先生从京陵来,可曾听过这桩事?”
孟瞻儒脸色骤变。
“听说那京官为了仕途嫁过去了另一个女儿,也是攀上了高枝,官也升了半级。”徽月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可后来投靠的上官犯了事,这人机关算尽被牵连又降了半级,您说——这算不算是现世报?”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剜在孟瞻儒的痛处。
孟瞻儒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
“我什么?”徽月笑得温良无害,“我只是好奇罢了。老先生既是从京陵城来,想必对这些官场秘闻比我清楚。”
孟瞻儒终于明白,今日他占不到任何便宜。
眼前这个曾经任他拿捏的女儿,之前种种不过是装模作样委曲求全。如今更是脱胎换骨,彻底飞出了他的手掌心。而她身边那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一开口就能精准地掐住他的命脉。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揭他的底,一个堵他的路,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
多年官场沉浮教会他一件事,该退的时候,绝不能硬撑。今日他带着人贸然上门,本以为十拿九稳,不料踢到了铁板。若再纠缠下去,惊动了当地官府,以他如今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只会更加被动。
“好。”他缓缓点头,目光从徽月脸上移到江居澜脸上,又移回来,“好得很。”
他正要发怒,却听徽月声音冷淡:“老先生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不如请先回驿馆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江居澜有些诧异,转头去看她,不明白她为何又突然答应第二日和他见面。徽月小声解释道:“免得夜长梦多,主动出击才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明日午时,老先生咱们兴隆居见。”徽月抛出几个字,目不斜视看着孟瞻儒,像是下的战书。
孟瞻儒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冷笑着点了点头:“好!明日午时,老夫在兴隆居等小娘子。”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徽月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徽月面不改色回击:“不论几时,一定会比你多一时!”
孟瞻儒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说什么,带着人消失在巷口。
那蓝衫女子经过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隔着人群回头看了徽月一眼。徽月正好捕捉到这一瞬,心中那份熟悉感又浮了上来,可不等她细想,人已经走远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观棋锁上大门,小园才“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姑娘……姑娘……他怎么找到的?他怎么找来的!咱们……咱们……”
观棋握着斧子的双手还在发抖,眼睛通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衣衫湿了一大片。
徽月把小园扶起来,又对观棋说:“把斧子放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想着用你的命去拼命,咱们有办法解决。”
安稳好两人情绪,她这才转向江居澜,郑重地福了一礼:“今日多谢你。”
江居澜没有立刻答话,用眼神示意怀均先出去等,这才低声道:“他方才说牙口对不上,是在诈你。火场那具尸身,无人可证明先前牙口什么样,他是故意让你慌了手脚……”
“我知道,这是他一贯的手段。让猎物慌不择路,自动投到陷阱里去……”徽月垂下眼。
“那你准备怎么办?明日兴隆居可需要我和你一同赴约?”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徽月望着门外,“但明天我只能自己去。”
“若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若是他真从京陵城来,我的同窗或许能帮上忙。”
徽月沉思片刻。孟瞻儒老谋深算,既已找到她,便会让她永无宁日。如果这样……只能永绝后患……她抬眼看向江居澜,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许久,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下某个决心。
她决定相信江居澜一次。
“我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徽月凑到江居澜耳边低语几句。
江居澜听了面色有些沉:“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没有选择,他也根本不会给我选择。”
江居澜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可手抬到半截还是放了下来,“既然住处已经被他摸到,你们三人住在这里也不安全,不如……”
“无妨,这毕竟不是在京城,他总归要顾及一些不敢做什么。”徽月抬眼望进江居澜的眼睛,“我……只能拜托你了……”
“你且安心等我消息。”江居澜又叮嘱几句,带着怀均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