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北风肃杀,京城荒郊一座破旧庙庵里传来几声钟声,层层回荡,将呼救声淹没在了万般寂静之中。
一位面容枯瘦而苍白的女子,正一动不动地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她的身上满是泥污和伤疤,嘴角处已然冒出了几点血星子。
但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理会。
似乎是到了阴阳相隔之境,她身体僵直,唯有眼眸里那两颗珠子动了动。
她盯着的方向,飘着一缕透明的魂魄,也不知徜徉在世间多久,竟在此刻遇见了她残破的躯壳。
“救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一阵妖风霎起,微弱的呼救声渐渐消失,床榻上瘦弱的姑娘合上了眼,没了气息。
再睁眼时,旧魂散去,新魂入体,赤觞仙子重归于世。
好似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往日恩怨恰如流水,潺潺地流淌了很久,久到赤觞仙子觉得恍如隔世。
她是怎么死的来着?一切犹如走马灯,记忆缓缓随着魂魄回到了体内,赤觞仙子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画面,是几千里外的赤觞山。
那时正值春日,赤觞山上的桃花开得正好,可惜赤觞山上已变成了尸山血海。
她站在人群中央,双眼血红,如同脚下蜿蜒出的血河。
“妖女!快把尸语花的解药交出来!”
“什么狗屁的仙子!连人都救不了,算什么仙子!”
“弑师放毒,草菅人命!”
......
“事到如今,赤觞,你也走到了末路。”
后来满地残骸,桃花凋落。当最后一点夕阳消散,名震一时的赤觞仙子也就此身殒。
赤觞山上的桃竹林在一夜之间枯萎,与满山的血红融为了一体。
埋在飞花之下的枯骨早已不见踪影,徒留赤觞山上的亡魂徜徉世间、无法轮回。
报应不爽,许是造的杀孽太多,曾经赫赫有名的赤觞仙子却在死后多年重生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破庙里,而如今的她,手无缚鸡之力。
不仅手无缚鸡之力,这具身体也是极为孱弱,便是这么躺着,她都能感受到腿脚、手臂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闭上眼,这具身体里更是毫无灵力,上辈子的修为法术,如今倒是统统用不上了。
赤觞仙子苦笑一声,正准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腿上却是一软,整个人滚下了床,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的腿......是断的。
怪不得,她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连人之将至时也无半分挣扎。
观之四周,此处四面白墙,墙上满是皱褶。除此之外,再无什么别的色彩。
门窗被风吹得“哐哐”响,赤觞仙子趴在地上蜷缩着,左顾右盼打量着她的重生之所,却被窗下榻边的一处血迹吸引了过去。
手脚并用,她缓慢地挪动着,终于重新爬上了床,看清了那团血迹。
歪七扭八,但却呈行列排布,显然,上面写了很多的字,但可惜,这些字过于飘逸,几乎没有几个字得以辨认。
第一行,一连串的鬼画符,只有一个字她看懂了——家。
第二行,同样还是一个字——疯。
最后一行,能看懂的字多了几个——“等......活下去。”
中间还有两个字,但依旧无法辨认。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在落笔时写得极快,似乎也没想让人认出,但凡是注意到了这墙壁上的“血书”之人,更在意的便不会是这些字,而是一笔一划之间溢出来的迫切、绝望、疯狂。
光是这么看着,她便总有一种被千斤顶压住的沉闷之感,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停滞。
罢了,当务之急还是治好腿伤。
赤觞深吸了一口气,狼狈地扶着墙壁挺直了身体,原地调息,尝试引动周遭生灵之力。
忽而,微风阵起,窗外的落叶竟缓缓飘至她身侧,野花也微微摇曳,一丝微弱的灵气顺着草木传入她的体内。
从前,世人只道赤觞仙子灵力充沛而强大,却不知她并非天生如此,而是这世间的生灵都能与她融为一体,因此即使灵力耗尽,只要生灵不灭,她便能源源不断地补充灵力。
这一招,是她习了心法之后才偶然间顿悟的,却不想时过境迁,从前学的招式都成了空谈,唯有这偶然之法成了她的倚仗。
如此打坐了一夜,汲取的灵力也仅够修补最严重的损伤,断腿处仍是钻心的疼,但总算是勉强能落地行走了。
旭日初升,朝阳透过窗棂,赤觞仙子睁开眼,不过是微弱的光芒,于如今的她而言竟如针戳刺一般。
她用手在额前一挡,颤颤巍巍起了身,总算适应了重新做人。
可有个事却让她犯了难。
她是谁?这是哪?为谁所伤?
这些她一概不知。
但有一点,她是知晓的。
从那几个勉强认出的血字之中,唯有一个明确的信息:她想活下去。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赤觞仙子的活法是快意恩仇、与世无争,但一个被抛弃在破庙里的小姑娘,她的活法却又是截然不同的。
“得先知道她想要的生活是怎样的。”赤觞仙子如是想着,打开了那道破烂的木门,迎着朝阳伸了个懒腰。
刚出门,便见房门前站着一个小尼姑,原本正拿着扫帚清扫庭前落叶,见到了她却显然是吓到了,手上的扫帚“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能站起来了?”
这话问的......难不成告诉他自己会仙法?
“养了几日,自然便好了。”她胡乱诌着。
“你昨日才受的伤......”
赤觞的懒腰停在了半空中,暗道自己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答不上就不答,赤觞岔开话题,不答反问,理直气壮:“我叫什么名字?”
小尼姑瞪大了双眼,道:“你疯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可说呢,这次伤得太重,一觉醒来脑子里竟什么事也记不清了。我是如何挨打的?”
小尼姑不疑有他,语气颇有些嫌弃:“你叫步尘微,是工部侍郎步青峰的第四个女儿。”
“前几日有位富商来礼佛,你又坐在佛祖前面疯疯癫癫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又开始凄厉地尖叫起来,施主原本静心求佛,倒是被你搅了好兴致。你又怎么劝都不听,怎么赶都不走,只好把你打一顿丢了出去。”
疯疯癫癫?
“我早跟你说过,你一个疯子,不要整日往清修之地跑,安安心心躺在给你备好的禅房里,你就是不听!还整日去佛祖面前闹,也不肯回来!这好不容易腿断了我还以为你能消停几日,怎料你今日竟又能下地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