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佩点了点头,切入正题,率先对粉衣少女说道:“裳儿,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步华裳一听便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如倒豆子般诉苦道:“我不过管教一个不守规矩的婢女,她竟打了我一巴掌!还说什么‘一颗牙齿要还一颗牙齿,一只眼睛要还一只眼睛’!也不知为何!她今日疯起来力气如此大,竟连几个小厮也拉不动她。”
听到一半时,韩佩便已正襟危坐,眉心拧成一道深痕:“好一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从前可向来没有胆子敢这样忤逆。”
韩佩点到为止,却见步华裳仍未领会其中深意,便将眼神转向了步倾城。步倾城向来沉稳,也懂算计、有狠劲,韩佩一直觉得她最像自己,也最懂自己。
“说起来,我倒一直在疑惑,为何在家宴上,那么多小厮就是抓不住她一个?每当要碰到她时,她便会恰到好处地躲开,就像是......她早就预料到了。”步倾城立刻明白了母亲的话外之意,却不想正好与她近来所思碰巧对上。
韩佩一听,怀疑更甚:“往常她疯起来可不知我的茶杯从何处而来,更别说躲开了。可今日,她不仅躲了,还躲得十分利索。”
“于是我故意试探她,要将她母亲的牌位放入祠堂,她竟毫无反应,反而接过了牌位。从前,她可是连她母亲的尸棺都不愿停留在祠堂——”
“若这寒鸦寺里的小尼姑,根本没给她喂那药——”
此话一出,姐妹二人顿时放大了瞳孔。
可步倾城的眼神里很快便变得狠毒起来,嘴角也挑起了一丝弧度。
“倾城,你可是有主意了?”知女莫若母,步倾城这么一个眼神,韩佩便大概明白了她的想法,但她总是“慈善”的,那些恶毒的话,也不该是从她嘴里说出来。
“母亲,既然她回来了,那便只能做个疯子了。”步倾城目光炯炯,俯身到二人耳边说道:“今天夜里,我便会将离魂丹给她,她若是不吃,那便是在装疯,她若是吃了——”
“那便一直这么痴傻下去吧。”
——
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整个京城回归一片静谧。
步府内风云未止,平南侯府内也暗流涌动。
书房内灯火熠熠,卫鞍正伏在案前看书。
忽而,窗外刮过一阵极其微小的风,烛火摇曳,将一道修长的身影颤颤巍巍地投在窗上。
“侯爷,没查到什么可疑的。”一个蒙面的暗影窜入府内,隔着轩窗跪地禀明。
卫鞍搁下书卷,指尖摩挲着页脚,声线沉了几分,难掩疑惑:“她来到京城太过顺利,背后不可能没有人推波助澜。继续查。”
“是。”窗外的黑影如夜鸦般悄无声息、来去无痕,此时却静立檐下等候发落。
“她那疯病,若不是有人给了她灵丹妙药,怎么可能神智如常?还有步府家宴上躲人那一套身法,若不是习过武,定然做不到如此矫健。”
话未说完,卫鞍便难得有些走神,忽地回忆起几年前他们的初见。
那日恰逢冬至,也是他第一次来到寒鸦寺。
据说寒鸦寺最宜拜会亡灵,于是他去了,梦见了血流成河,梦见了众叛亲离,梦见了凄风苦雨,梦见了所爱之人一一远走,徒留他一人徜徉世间。
梦醒,他终于信了寒鸦寺的传言。
这里真的能见到已逝之人,即使是在梦里。此后,每年的冬至,他都会去寒鸦寺,即使后来再也没有做过梦。
直到有一日,他见到佛像旁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她膝下没有跪垫,双手合十,阖眼念念有词,而后在佛前抢地,就连额上撞出了血印也不曾停下。
听人说,此人是个疯子。
周围的人也都说她可怜。
可怜?有什么可怜的?谁不可怜?
同情才是这世上最利的刀刃。
于是在经过她身边时,他只是瞟了一眼,不曾施舍任何旁的眼神。
“就是因为弱者总在祈求怜悯,才会成为弱者。”
他永远不会祈求他人的怜悯,他只会不断往上爬,让所有怜悯成为畏惧,让所有悲痛化为盔甲,将所有伤害加倍奉还。
“侯爷,还有一个消息。”
卫鞍眸中的幽光消散,所有的情绪再次被掩埋。
“说。”
“寒鸦寺起了一场大火,整座寺庙都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