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粟涓越是风轻云淡,她心中却越觉得应当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粟涓捂住自己的脸,不敢抬头让她看。
“ 你今日不说,我便能不知晓?从你口中说还是从别人口中听,与你而言或许无甚差别,可对我来说却不一样。”
“有些事,我要亲口听你说,才能判断虚实。”
粟涓的手已有些松动,步尘微趁势拉过了她的手,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她脸上的伤一览无余。
见无法隐瞒,粟涓终于言简意赅道:“今日我向姐姐们问起,正好被嬷嬷抓了个正着。”
“府内对这些规矩最是严苛,奴婢是万万不可妄论主子是非的,也是怕丫鬟们闲聊起来没法专心干活,因此不许下人们闲聊。”
“我应当更谨慎些的,如今倒是连累了姐姐们一起受罪。”
“你不过照我的指示做,应当更谨慎的,是我。”步尘微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波澜,指尖却已轻轻覆在粟涓脸颊红肿的印子上,在那稚嫩皮肤上方半寸处停住,将前几日攒下的最后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顺着伤口缓缓渡入。
乍一看,像是在描摹伤口。
“你跟着我,往后只会受苦。粟涓,在这步府里,我自顾不暇,若你足够聪明,其实应当另觅良主。”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但她心里却是极为复杂。
上一世,她一个人走了很多路,自欺欺人不需要陪伴和帮助。直到那些短暂同行之人相继离散、分道扬镳,她却怅然若失、久久凝望。
她那可悲的一生里,如果有人会像粟涓这样毫无保留地陪伴,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的同行之人,后来不是反目成仇,就是不得善终。
一边抗拒,一边渴求,直到死前,她也没想明白,人究竟应该靠近,还是应该远离?
步尘微长久地沉默着,却听见粟涓故作轻快的语气:“小姐待我好,我真心知道的。老爷夫人的惩罚,只会比今天的更重哩!”
见步尘微神情没那么严肃了,粟涓才正了正神色,侧身至步尘微耳边道:“对了小姐,奴婢还打听到,过几日便是上元灯宴,今年老爷似乎要带你一起。”
“上元灯宴?”
“宴上花灯如昼,年年都有才子佳人成就佳话,于是后来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便都指着这一日,为自家儿女们相看良人,喜结姻缘了。”
原来是想让她嫁人......
从前是把她赶到寺庙,现在是妄图用婚姻捆住她。
可惜步尘微仙子向来不守规矩,最擅长的便是逃出天罗地网。
成婚与否,该搅的局不会停,该查的真相不会放,该讨的债更不会忘。
一恍十日,柴房来了除粟涓之外的第二个人。
扎着和粟涓一样的发髻,穿着和粟涓一样的衣服,带着步尘微出了房门,回到了她原先的住所。
她打了盆清水,帮步尘微拭去了多日的尘灰,又将步尘微胡乱束起的头发放下轻柔地梳理。
而后便是换衣裳、扎发髻、涂脂粉。
步尘微坐在铜镜前,细细端详这张脸——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敷上了胭脂,宛如白玉生霞。
那双总是沉郁的眸子,此刻被衬得如两泓清澈的秋水,秋水之上,则缀着两条远山青黛般的秀眉。
而颊畔红晕之下,往日总是泛白的唇瓣被点染得如同初绽的海棠。
唇珠饱满,莹润生光,宛如春雨过后的海棠花上残留着的一滴水珠。
这张脸蛋的双眸里,从前总是哀怨的、忧愁的,此刻这么一粉饰,竟显得楚楚动人。
“四小姐,随我来。”见步尘微盯着镜中的自己愣了神,一旁的侍女出声提醒道。
一直送步尘微至步府门前,粟涓才姗姗来迟,将她扶上了马车。
直至放下了马车外的帘子,她才终于收起傻笑,恢复正常道:“粟涓,父亲他们已经走了吗?”
“是的。小姐,夫人让奴婢将您接到千灯苑的厢房。”粟涓脸上挂着些担忧,继续道:“说是将您送到之后便会有公子前来相看,要奴婢在外等候。”
步尘微眉心微蹙,转瞬又舒展开,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们这是怕无人肯要,想先促成好事,让对方无从反悔。当真是怕我嫁不出去啊。”
“什么?”粟涓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那......那要不赶紧回家吧。就说......就说小姐病了!”
“若是仓皇而逃,未免显得太过窝囊。”步尘微轻嗤一声,“既已至此,那便去会会他们为我寻得的这位‘好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