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这剧毒发作时,丑娘是如何熬过来的,甚至到了如今还能行动如常。这毒虽无解药,但若是不再接触,毒性自然便会慢慢减弱。
只是幽鸣草重新现世,想来不久之后便会蔓延至京城,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便会有不少人丧命于此。今夜事毕,她还得多加留意些,这京城,怕是要出乱子。
步尘微心下忧怖,脸上却不改颜色,重新戴上面具,与丑娘作别,迅速消失在了五光十色的光影之中,不曾注意到身后,丑娘注视良久的视线。
亥时已过,大街小巷的热闹却不减。
黑夜中,烟花乍起,绚烂而落,步尘微仰头短暂地驻留了一刻,而后迅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星火璀璨,落时如流星。卫鞍望着无垠黑夜里绽开的烟火,短暂地失了神。
纵使周遭如何喧闹,夜空如何盛大,他似乎永远隔绝在外,听不到人潮,见不到星光。
一场烟火毕,卫鞍回了神,却见一旁站着一女子,同样仰望着星光。
那女子戴着的面具是一只鹰。
于长空盘旋,与浩渺击斗。
自由、强大、不屈。
时过经年,他依然会在周遭的人里寻找她的身影。偏偏每次,他都会忍不住停留。
再回首,她不眷恋不停留,甚至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刻,便已毫不迟疑地转身,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投向街巷尽头的黑暗,仿佛那尘世的热闹与她毫无干系。
——
夜风卷着梅香扑面而来,步尘微拎灯穿行,终于抵达城郊梅林。
深邃的夜遮蔽了满园的红。她站在这满园的梅树下,举起灯笼。
梅林的每一棵梅树都是有人供养的。
京中各家喜梅的名门望族,通常会包下一大片土地,买来幼苗派人来此悉心照料,甚至有些家族会暗中以此较量,比拼谁家的梅树开得花更美,谁家的梅树种的数量更多,以示家族富裕与尊贵。
因此,这些树上,都会有署名。
但步家不会。
韩佩不喜欢梅花,更不会参与这种游戏。
若是有什么东西藏匿于此,只有可能,幼时的步尘微在这里偷偷种了一棵梅树。
步尘微提着灯四处逛了一圈,方才在一堆茂盛的梅树旁的一面矮墙外,看见一颗矮小的、枯瘦的梅树。
一墙之隔,似乎变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署名,也没有开花,长年无人供养,它在群芳之中无声地死去,唯有树干上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划痕得以证明曾经的鲜活。
应当就是这里了。
她在一旁折了一枝粗枝,蓄灵力于枝末,而后朝着梅树下的土地轻轻一挥,里头一个白色的尖尖便破土而出。
再一挥,覆盖在上层的泥被扫去,埋藏在地底下的东西终于现出了原型——这里头埋着的,只是一个白色的药瓶。
药瓶上什么也没写。
打开封口,往手心一倒,四五颗球状的丹药从窄小的口子里“倾巢而出”,同时被带出的,还有一张卷好的、泛黄的纸。
这张纸显然被反复折叠打开过,甚至还沾着一点血迹,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离魂丹。
月光皎洁,一路倾洒微光,步尘微走过荒无人烟的小径,脑中一一浮现出步府的一点一滴,可心头却迷雾丛生,如何也照不透亮。
高门庶女,早入庙庵,痴傻疯癫……这离魂丹便是铁证,她的疯,从来都是这些人一步步亲手缔造。
而被藏起的丹药,又证明她从未放弃寻一条活路,或者说,仅仅是活着,她便用尽了全身力气奋力挣扎。
可诸般苦难,当真值得如此苟延残喘吗?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到了现在,她依然不知道答案。
正当她心神激荡之际,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气,如万千无形的细针一般渗入她的骨髓。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能,在此刻骤然苏醒。
她脚步未停,眼波却已如寒冰般扫过四周。
太静了——方才还有秋虫低鸣,此刻却万籁俱寂,唯有风过枯枝的呜咽,显得格外清晰。
忽而,骤风起,枝桠狂晃。
四面暗伏,周围的杂草丛中似乎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跃出,而后顷刻间,一道银光擦身而过,她下意识侧身闪躲,借着朦胧的月光瞥见方才躲过的,是一把尖锐的短刀。
今夜,有人等候多时,不想让她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