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寂静,灯笼随风摇晃,平南候府地处偏僻,四下唯有一幢空荡荡的宅邸孤零零地伫立着。
夜如泼墨,卫鞍踉踉跄跄地走回自己的宅院,举起酒壶一饮而尽。
月明星稀,卫鞍仰头呆呆地望着。
月下无人,壶中无酒,而他也有些恍惚了。
他的酒量向来很好,几乎未有过喝醉的时刻,可恰是如此,他便更期待来一场酩酊大醉。
思念之人不入梦,在世之人却不知以何种方式祭奠,唯有醉了个透彻,方能得见故人。
卫鞍自嘲般地轻声笑了下,迈进阴寒的书房,照旧坐在案牍前,用火折子点燃了烛台,灯火葳蕤,壁上映着案前人的影子。
半个时辰过去,壁影分毫未动,直到檐上响起了极为细碎的声响。
“如何?”卫鞍终于收回眼神,似是神游仙境、终归人间。
“禀影首,步家的四小姐绝非如此简单。”
“我等均用了十分力气,可全被她一一化解了。她的身形干脆利落,轻功又十分飘逸,更是十分了解阵法走位,不像是某个门派,倒像是杂糅了名门绝学。”
“她身上有灵力,但很微弱。一开始,我等均未曾发现,直到她将枯枝变作了弓箭。那箭上凛冽的杀意却又不可能是此等微弱的灵力能够做到的。”
“还有一事,她的灵力能伤我等。此等技艺,绝非偷师而成,应是......自创的功法......”
长夜漫漫,有了些醉意的卫鞍终于打起了精神:“过了年,她也才不过十八,在寒鸦寺五年,便能改头换面修得这样的功法?”
檐下窗前,暗影摇了摇头,但又不大确定道:“闻所未闻。但......也许是属下孤陋寡闻。”
他手下这些人,虽说无灵力傍身,可却是不惧灵力攻击的,正因如此,经验更是老道,常人只需一招,他们便能看出是哪门哪派,但若是连他们也闻所未闻......
他还是低估了这四小姐。
但今日宴席之上,这横生出来的合八字换亲又是何意?
若从动机来看,极有可能是步尘微做的手脚。
他与回京后的步尘微所见次数屈指可数,可他却觉得若是步尘微,如此做便一定不是因为什么爱慕之情。
但,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卫鞍想了一夜,竟第一次觉得黑夜转瞬即逝。
——
“小姐,天快亮了,您快些入榻吧。”
步府厢房内,同样尚有一盏灯未曾熄灭。
“我要亲眼看看今日的朝阳。”
从今日起,一切都会开始慢慢改变。步归舞没说这后半句,可一旁的丫鬟却似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小姐,奴婢担忧......”
话未说完,步归舞便斜眼看了过来,打断了她的话:“世人皆知,平南侯府这位小侯爷性情乖戾,绝非易与之辈。”
“世人亦觉得,庶女嫁侯爷,应是高攀。”
“我知道,那卫鞍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可好不好相与我是向来不在乎的,便是步倾城那般不好相与的,我亦能在她手下另有筹谋。”
“我也觉得,若是真成了这门亲事,我便是正儿八经的侯夫人,应当是我攀上了高枝。”
“可阿俏,我的夫婿,当是芝兰玉树、权势滔天,承得下我所有的野心,亦能接得住我每一次的豪赌。我很清楚,这位小侯爷给不了我想要的,他非是我的良人。”
她既做了,便不会后悔,更不会怕。
“可是小姐,若失了此次机会,您还要再被大小姐二小姐欺负多久!”
“奴婢实在不愿再看您委屈自己,如行尸走肉般活着了!”
阿俏眼中泪光盈盈。这丫头跟在身边多年,那些委屈、那些隐忍,她都看在眼里。步归舞知道,阿悄是等着她出嫁,彻底摆脱步家,可却不想她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姻缘,因此有些不解,甚至可能有些愤怒。
可婚姻之事,向来不是如此轻易的。仓皇而逃只会误入歧途,满怀希冀只会一落千丈。她要扎稳脚跟,就决不能如此轻率地便踏入一个悬崖。
“凡事都可委屈,唯有婚姻不可。若是这一步棋走错了,不仅无法脱离苦海,反倒可能落入深渊。我的夫婿,我会自己好好挑选。在此之前,我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而这‘变’,已然出现了。”
旭日穿过云层,从地平线上升起,缓缓露出了头。天边洒下丝缕微光,步归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轮红日,自言自语道:“日出了。”
“阿俏,我说过,现在回来的这个步尘微,便是这轮红日。你看,步府已然开始不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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