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不是可以恨我吗?是我害的你走到如今这一步,我才是罪魁祸首。”
“善未必有善报,但恶必有恶偿。”
“所以,恨我吧——”
“我死了,你的爱恨便能了了。”
说罢,不等崔有仁反应,丑娘便从身旁暗卫的剑鞘里拔剑自刎,寒光掠过脖颈,鲜血如断线的珠子溅落,染红了身前的青砖。
崔有仁怔怔看着,几滴温热血珠溅入眼中。他眨了眨眼,忽然一片清明。
“恨你——”
他眼中溢出几滴泪,融着溅入的血一同落下。
“你真是算准了。”他苦笑着,指尖灵力消散,“这样,我更无法恨你了。”
“若雁,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他拾起袖中毒散,尽数倒入口中。七窍渐麻,他最后朝着丑娘看了一眼,而后背离着她的方向爬去,倒在了大堂的另一端没了气息。三丈之距,却如同隔了山海。
卫鞍垂眸俯视着地上两具尸首。
血腥气弥漫如雾,烛火早灭,只有天窗漏下的一道冷光,将一切照得惨白。
他闭了闭眼。
“清理干净。”他居高临下,仿若蹚过雨后的泥水,转过身再没瞟过一眼。
——
阶上,步尘微静静躺着,呼吸微弱却均匀。
卫鞍走上阶,在她身旁驻足。她皱着眉,眉梢却始终不肯低垂。晨光斜照,竟真让他想起了七年前的一个清晨。
一片茫茫芦苇荡里,红衣少女背脊高昂,马尾高束,腰间坠着一只素白玉佩。
微风轻扬,发带顺着发尾拂过她的脸颊。
回眸侧立,她下巴微扬,睥睨而望,眼里的锐气势不可挡。
转身,她轻佻地将肩上长发甩至身后,仰首灌下一口烈酒,袖口一抹唇角,瞥见他来,忽而一笑——酒壶高高抛起,长棍如虹轻轻一横,酒壶便稳稳落在了末端。
“喝吗?”
惊鸿一瞥,便叫卫鞍停了脚步,留在芦苇荡边的小木屋里,一晃就是三个月。
*
“喝下去。”
卫鞍面前是一大碗药,散发着一股血腥味。
“这药......看起来就很难喝。”
“我能不能不......”
“不行。”少女斩钉截铁、不容分说。
“你不是说自己灵力孱弱、打不过人家?这药就是治这种症状的。”
“赶紧喝!至少不会再伤成这副德行。”
卫鞍忍着苦腥味,屏息一饮而尽,喉间灼热如烧。
“从今天起,跟着我调息。”她拎起空碗,转身往外走。
“仙子肯教我仙法了?”他急急起身。
少女停了脚步,侧过半张脸,无奈一笑:“说了不是仙法,我也不是什么仙子。”
“那……我叫你师父!”他跪地便拜,“师父在上,受徒儿……”
抬头时,仙子已没了影,门外只剩芦苇起伏。
——
“她说……她梦见过赤觞仙子?”卫鞍回了神,低声问道。
“是。”阶下影卫应道。
“这世间真有鬼神。”他仰头看向天穹上落下的那道光,走到案前,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疲惫的脸。
案台无声下沉,升起一只乌木匣。卫鞍熟稔地打开匣子,目光落在里头那块碎得七零八落的玉佩上。
曦光下,玉佩晶莹剔透,裂痕如蛛网纵横,却又被悉心拼凑粘合在一起。
“你要回来了……是吗?”
他指尖轻抚匣缘,却不敢碰那玉,仿佛一触即碎。
不知凝视了多久,光影流转,玉佩在匣中渐暗,渐渐看不清神采。卫鞍合上盖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何他不畏百毒,为何他忽觉全身轻盈有力,为何他能够躲过灵力的攻击。
答案早在七年前,就已埋进他的血脉里。
他恨他们抽她的血,却不知自己也曾受她血恩。他以这独一无二的血炼面具、抗万毒、叫这以灵力立足的江湖忌惮,到今天,他方知一切的渊源,依旧源于那一日芦苇荡前的驻足。
可惜凝血丹已用,玉佩已碎。
如今与她还有交集的……似乎只剩这个步家的小疯子了。
万籁俱寂,唯有少女微弱的呼吸声,如丝如缕。
卫鞍重新戴上面具:“备车。”
“影首,属下护送步四小姐……”
“不必。”他打断道,俯身将榻上人轻轻抱起。
“我亲自送。”
车帘落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日月阁。
那里刚结束两场死亡,而怀中之人,体温渐暖,呼吸轻匀,让他第一次觉得——
佛祖看见了他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