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一生困于被骗的屈辱中,也不愿所有人……只见我的假面。”
“你说得对。”卫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可四小姐,我曾经也相信过。”
“这世上当然有值得信任的人,可绝大部分人的信任却轻薄如纸、脆弱不堪。我不愿做那张先破的纸。”
他望向远处天际,目光有些空茫:“曾经也有人跟我说过,信任很珍贵。她说我们会再见,我信了她的话,可那次道别竟成了诀别。”
寒风呼啸,盖过了卫鞍轻声的自语。步尘微见他唇齿微动,却未听清后半段,皱着眉问道:“什么?”
卫鞍笑得有些苦涩,沉默良久,待风止方开口:“抱歉,是卫某逾越了。”
“步四小姐如何想、如何做,卫某无权过问。” 他目光坦诚,“未来的半月内,在这马场上,卫某会全心全意信任四小姐,还望四小姐不计前嫌。”
步尘微移开目光,背过身去,语气缓和了几分:“方才言重了,我亦当向侯爷道歉。”
“侯爷既开了口,我自当全力以赴。” 她转身回望,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况且侯爷说得没错,这魁首,于你于我,皆有应得的理由。”
微风阵阵,卷起场地边缘的草屑。卫鞍转身望向远处的箭靶,沉默片刻,忽而道:“话既说完,不如看看——你我将要并肩的战场。”
他抬手,指向高台。
——
台上视野开阔,可将整片场地尽收眼底。
步尘微刚在石凳上落座,便见一小婢端着茶盘缓步上前,轻声道:“小姐,天寒,喝杯热茶暖暖身。”
步尘微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瞧见石桌上还放着一只铜铃,小巧玲珑,摇起来清脆悦耳。
“步四小姐,一会儿侯爷便会蒙上眼操练。” 侍女在一旁解释,“终试时,搭档需隔百步,以铃为号。您摇三声铃则代表马止,摇五声则代表箭发。”
步尘微了然点头,目光投向场边的武器架。
卫鞍翻身上马,驾着孤鸿行至架前,俯身取下一张黑檀木长弓,又抽出三支白羽箭。他并未立刻蒙眼,而是挽弓搭箭,瞄准远处箭靶。
箭出弦——
“咚!”
白羽箭正中红心,尾羽颤颤未止。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七箭,箭箭钉入靶心,无一偏移。
步尘微站在高台上,看着他控马转身、搭箭松弦,每个动作利落如裁纸。风吹起他赤色衣摆,猎猎如旗。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卫鞍——专注、凌厉、毫不遮掩。
“侯爷。”她不知不觉开口。
卫鞍勒马,仰头望来。
“若我铃摇错了呢?”
他笑了笑:“那便错了。”
“错了会如何?”
“轻则输赛,重则伤身。”他说得轻松,眼里却无半分玩笑,“所以四小姐,务必专心。”
步尘微握铃的手紧了紧。
卫鞍从怀中取出一条黑绸带,对折,覆于眼上,在脑后系了个结。绸带尾端随风扬起,似两道墨痕划破晨光。
他轻夹马腹,孤鸿缓缓起步,渐快渐疾。
马蹄声如雷滚过地面。
她早已无心饮茶,全神贯注于马场之上。
她手上的铃,不仅关乎比赛胜负。
卫鞍说的信任,不是假话。
摇铃者观全局,射箭者听号令——考的是默契,更是托付。当蒙上眼的那刻起,骑马之人便相当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于摇铃之人。
世人皆知步家四小姐是个疯子,可步尘微观之今日,方觉那个真正的疯子,分明另有其人。
飘带在风里翻飞,孤鸿蹄下黄沙四溅,眼看便要冲出林场边界。步尘微心头一紧,指尖急促摇动铜铃,“叮铃铃” 三声脆响穿透朔风。
卫鞍勒缰,马蹄骤止,扬起一片尘沙。
“小姐放心,侯爷已练习了三年,如今已练得一身好耳力,何况还有孤鸿,若是真遇到了危险,孤鸿也定能带侯爷平安归来。” 侍女从旁宽慰道。
果不其然,卫鞍似是摸准了铃声传来的位置,调转马头,速度渐渐放缓,一步步朝着高台驶来,正对着步尘微的方向举起了弓。
步尘微瞳孔一缩。
五声铃尚未响,箭已离弦。
白羽箭破空而来,直逼面门。
一旁的侍女却似早有预料,眼疾手快放下了帷幕,白羽箭射入帷幕上的花球,猝然炸开。
刹那之间,万紫千红迸溅四散,绸花如霞如霰,纷扬洒落。花瓣拂过步尘微眉睫,飘过她怔然的眼,又悠悠坠向台下。
卫鞍扯下蒙眼绸带,仰头望来。
四目相对。
他眼里映着漫天纷扬的紫与红,张扬一笑,鲜衣怒马,“铃摇得很好。”
竟有一瞬,恍如初见世事的少年。
风止,花落尽,他眸中的光亮转瞬即逝,再次恢复成她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幽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