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还真是高看我了，我害怕的事情可多着呢。”步尘微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戏谑。

“步姑娘连我袖中隐箭都能识破，不过是去一趟乌罗，这大概还不在姑娘害怕的范围内吧？” 甘伊散漫地盯着她，目光寸步不离，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

“有公主在，自然无需害怕什么。”步尘微轻描淡写地回应，四两拨千斤般避开了她的试探。

可甘伊却忽地敛了笑容，沉默半晌后，郑重发问：“步姑娘，你习武吧？”

步尘微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那日斗舞，她虽刻意藏拙，但身法中的底子，瞒不过真正懂行的人。此事倒也无需刻意隐藏，顶多惹人疑心罢了，毕竟，无人会知晓她便是赤觞。只要这个身份不暴露，任谁探究，也闹不出什么结果。

“是。”她干脆承认。

“步姑娘武功高强、见多识广，可此前却从未听过你的名号。”甘伊垂眸，像是在自言自语。

忽又抬眼，星河般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姑娘本应如鲲鹏，畅游天地、扶摇直上，当真甘心做一只困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金丝雀？”

步尘微淡淡地看着甘伊那双透亮的眸子，不疾不徐地反问道：“公主，这个问题，分明没有答案，不是吗？”

“公主身姿曼妙、一舞倾城，亦有鸿鹄之志、玲珑之心，可您不还是要远赴千里、甘当使臣？乌罗国力渐盛，本就没有公主亲自出使的必要。公主，您又何尝不是一只金丝雀呢？”

这位甘伊公主，在乌罗的地位显然不高。无论是随行人员的平庸，还是乌罗王那毫不掩饰的野心，都足以说明，乌罗王从未真正考虑过甘伊的处境，甚至可能存了以色麻痹天阙、让她做内应的心思。

甘伊这般聪慧，心中自然跟明镜似的，可她亦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安排。

“我是乌罗的公主，出使是我的使命，我应当这么做。”甘伊听罢，有过短暂的迟疑，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

步尘微仍是淡淡地说道：“公主有您的使命，有不得不出使的理由，而我亦有我的使命，亦有必须在京都的缘由。”

“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人，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步尘微重新露出笑容，“对吗？”

轿外马蹄声碎，车轮辘辘。

良久，甘伊忽而笑了，但那笑容却与方才不同 —— 少了几分明媚，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涩意。

“步姑娘，也许你说的对，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甘伊掀开轿帘一角，望着外头飞掠而过的山野，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么对我说过。”

“她既选了那条路，我也只好愿她顺遂安康。”

日落西山，白驹过隙，行程已过半。窗外的风景，与天阙已是大不相同。

这里的日光格外和煦，月亮却似离人间更近，清辉洒满大地。京城的草木尚在抵御残冬的寒意，此处却早已是早春景象。

大片的草甸随风起伏，如同一汪青色的海洋，层层叠叠的浪涛翻涌不息。

卫鞍调转马头，轻轻扣了扣轿子的窗扉，“公主、步四小姐，前方有家驿站，可要歇息片刻？”

甘伊坐在轿内算了算日子，以如今的脚程来看，大约是能赶上祭月大典的。随行之人也颇有些疲倦，休整一夜也好赶路。

“路途颠簸，是该歇歇了。”说罢，她便自轿上一跃而下，身姿利落。

步尘微紧随其后，刚从轿帘里探出头，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风便迎面吹来。她正欲抬脚落地，一只修长的手已稳稳伸到面前，指缝间还透着夕阳余晖。

卫鞍立在轿下，神色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步尘微也只当卫鞍是随手之举，并无特别，可瞧见甘伊那了然的笑容，忽而觉出几分别扭，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未曾落下。

卫鞍却似丝毫不觉尴尬，仍旧伸着手，语气自然：“步四小姐，此刻夕阳西下，风光正好，正是赏景的绝佳时机，莫要错过了。”

步尘微这才将手放了上去，掌心相交不过片刻便迅速分离，指尖却似残留着淡淡的暖意。

落日熔金，将天际染成一片暖红，脚下的草浪无边无际，被风推着层层翻涌，直至与海浪相接。远处偶尔有孤鸟掠过天际，剪影嵌在红金交织的天幕上，美得令人窒息。

只一眼，步尘微便把方才那点别扭感抛到了九霄云外。

眼前之景如诗如画，游人徜徉其中，宛若浩瀚天地中的蜉蝣，那些过往的遗憾、仇恨与痛苦，在此刻都显得格外渺小，人之所见，便只剩下宏大、壮阔与自由。

“难怪侯爷要在此处养精蓄锐，任谁见了这草浪海洋，都要驻足片刻方肯离去的。”她不禁慨叹道。

甘伊却似见怪不怪：“乌罗四季如春，这般风景，也算是寻常。”

说罢，又朝步尘微看去，带着几分邀功的笑意：“步姑娘可得好好谢我，若非我请了这道旨，你怎能得见此等景致？”

步尘微站在这天地之间，顺着下坠的日光回眸，笑得爽朗：“多谢甘伊公主，得见此景，人生无憾啊！”

甘伊未曾见过她这般纯粹的欣喜，只觉瞧着这笑容，自己心头的郁结也消散了不少。可一转头，却见卫鞍愣在原地，眼神直直地落在步尘微身上，连平日总挂在嘴边的纨绔笑容，此刻也消失无踪。

卫鞍望着那抹肆意的笑容，离不开眼——多年前的芦苇荡里，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这样的笑容。

“卫侯爷？”甘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卫鞍垂下眼。再抬眸时，那丝惘然已被掩去，面上只剩惯常的疏淡：“无事。”

远处，步尘微笑着奔来：“甘伊公主、卫小侯爷！此地宽阔，我们何不在此处驾马疾驰，看谁先至那驿馆？”

声未消散，便见卫鞍笑得疏离，如同初见：“四小姐何时学会了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