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阁?”
步尘微在心中将这三个字细细咀嚼,终于品出了不对。
安行与千机阁毫无瓜葛,更不可能跟卫鞍提起千机阁。
与千机阁有恩怨的,是赤觞。
是她自己。
是她先入为主,忘了这世上会万相心法的,除了她亲手教出的少年,还有她自己。
可卫鞍句句追问的,难道…… 是她?
“你方才一直说的人是谁?”步尘微眉峰微蹙,抬眸直直撞进他眼底,似要从中寻一个确切的答案。
卫鞍没有答。
他只望着她,目光沉如寒潭,像是要穿透这双眼睛,抵达日思夜想中的另一缕魂魄。
“飞花绕影雀惊起,寒霜抱枝血满觞。”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线压得极低,轻得像一句不敢惊扰的祈愿:
“若得上天垂怜,何时也能让仙子,入一入我的梦。”
步尘微指尖蜷了蜷,自嘲般地笑了笑。
世人皆视赤觞为天孤煞星,避之如蛇蝎,骂之如祸水。
那些骂名,她早收下了,也认了。
可离世多年之后,竟也有人提起她时,满目景仰。
卫鞍望着她的眉眼,思绪骤然跌回八年前的芦苇荡。
那年他走出芦花庵,被仇家团团围住,是赤觞宛如神兵天降,挡在他身前,只淡淡一句:“他是我的人。”
后来他问她:“师傅,万一是我先招惹的人呢?我或许也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仙子头也不回:“在这浑浊世间,谁都会沾染污泥。我收留人,不看品行。
“那看什么?”
“看喜好。”
“我喜欢你,所以收留你。”
她随口一句戏言,他记了整整八年。
思绪回笼,卫鞍叹了口气,语气郑重:“千机阁以灭门之仇为由,参与了围剿赤觞山。世人都说赤觞是弑杀无情的疯子,可我半个字也不信。”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语气里有无奈,有惶惑,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恳求:“你是我唯一能触到她的机会了。所以,请步小姐务必告诉我,千机阁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卫鞍问的不是她与千机阁之间有何恩怨,而是千机阁对她做了什么。
步尘微心头忽而有些发涩,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似乎只是发痒,又似乎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她迅速掩去眼底的翻涌,眉峰舒展,化作一抹莞尔轻笑。
“梦醒了,一切便都忘了。”
她答得轻巧,目光越过他,落在风中零落的玉兰花瓣上,笑意淡得像一缕将散的雾。
卫鞍还想再问,却被步尘微轻声打断:“卫小侯爷,你与赤觞仙子,又是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一句比一句更紧:“你为何如此关心她?”
“又为何问我这些与我无关的事?”
这一回,沉默的人换成了卫鞍。
步尘微负手转身,衣袂扫过石阶上薄薄的落花。
她的一生,遇见过太多人。
想杀她的很多,恨她的也不少。真心待她的,大多已不在世上了。
剩下的、活着的、习得万相心法的,从来只有那一个人。
其实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卫鞍,就是安行。
他变了太多,敛了少年时的坦荡热烈,藏了一身的谋算与城府;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般执拗,那般认死理。
从前执着于虚无缥缈的大侠梦,如今执着于一个满身骂名、早已 “离世” 的人,乱了分寸,失了章法。
这些年,竟还有个人傻傻地等着、念着一个早已不可能回来的人。
旁人的那些咒骂,她从来无从开口,也从未放在心上,可原来被人记挂,是这样的感觉。
步尘微抬眸,狭长的宫道一眼见不到头。
可惜她手中血是真的,心中怨也是真的。上天叫她重活一回,前尘便该随风散了,这般执着再也没了意义。
如今这样,已很好了。
步尘微笑了笑,世间早已没有赤觞,如今她只想帮寒鸦寺里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晚风卷着落花掠过她的衣摆,宫道悠长,她的身影渐渐没入暮色。
——
步尘微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卫鞍心中的不安,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紧了他的心脏。
建暗阁,附朝廷,无权无势时不露声色。他步步为营,蛰伏着,终于有了为自己、为赤觞报仇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