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一切再次归于黑暗,却在喘息之间重现画面。一座简陋的石室,一盏孤灯,父子二人相对而立。
“这机关本只是想吓唬盗墓贼,谁曾想却让这些亡命之徒笃定其中有陪葬珍宝,父亲生前便不愿看见盗墓贼趋之若鹜、丧命于此,如此岂不还是无法长眠?”
曾经的年轻人已头发花白,声音也愈发苍老。
“爹,我翁氏一族如今的风光全仰赖祖父的荣光,身为翁氏子女,我亦有守卫祖墓的责任。”年轻人目光赤诚,“我知此事已在父亲心中盘踞多年,祖父亦不愿再造杀孽,既如此,儿子愿为祖辈守墓,驱赶前来的盗墓贼。”
老者似乎很意外,佝偻着身子摸了摸比自己已高出不少的儿子,眼眶微湿:“辛苦你了。只是那些盗墓贼都不是善茬,爹怕你……”
不及老者话落,年轻人便握住了他的手,“爹放心,您教我的机关术我已都学会,不会为盗墓贼所伤的。”
老者欣慰地收回了眼神,缓缓朝墓门走去。
岁月变迁,翁氏一族早已凋零,这座墓室也换了主人。
画面再转,千机阁的牌匾赫然入目。
“长老,前长老病重,按祖训您该入墓守棺……”
“守棺?”长老脸色一沉,语气狠戾,“我千机阁不比清正派、沧浪剑派,既非仙门也非江湖名门,如今好不容易才有今日起色,岂能因一条破祖训毁于一旦!”
“属下有一计。坊间都说翁氏墓煞气重,需纯净少女镇压。不如选一位少女做‘守墓人’,替您守棺?”
听到此处,卫鞍已攥紧了拳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乎已不言而喻。
画面中,一个又一个面容姣好、初谙世事的女子守在墓中,她们在墓中吃饭、睡觉,不知岁月变幻,不知光阴流转。
而最后的结局,便是在成年那一天被送入墓室深处,活活殉葬。
她们不安、委屈、愤怒,可当棺盖一落,一切便似乎烟消云散了。
从守墓人到守棺人,从守到殉。翁氏墓的初心早已随着光阴消散殆尽。到最后,连名字也被改成了“千机墓”,到了如今,又变成了“万里墓”。
不过几百年,善早已衍生出了恶。
卫鞍终于明白了为何直到此间墓室,这观执镜才终于显灵。
这墓室里沉眠的,首先是翁氏的执念。以善始,却滋生出了万千罪恶。
画面逐渐变得清晰,一幕落后一幕又起。
墓门再开,一年过半百的尊者带着一位碧玉年华的女孩,踏入这血腥的殿堂。
“这里是千机阁的陵墓,葬着历任长老。往后你跟着我学机关术,我会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你。”
他俯身牵起女孩的手:“这间墓室里便藏着我千机阁的所有凶狠机关,我每日会带你来此地修炼一个时辰,唯有在实战之中,你才能得到最大的进步。”
女孩点了点头,似乎不甚在乎:“一日三餐,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对吧。”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当然。”
而后站直了身子,慈祥一笑:“那现在便改口吧。”
女孩犹豫一番,却还是在注目之下跪地,垂首:“师傅。”
她的面庞稚嫩,可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生涩的倔强。像一株刚破土的幼竹,枝叶尚软,骨节已硬。
几乎是瞬间,卫鞍便有了个令人不安的猜想——这便是赤觞仙子。
细细看去,眉目似乎未曾有过什么变化,只是眸中的神采截然不同。他记忆里的赤觞,无论何时何事,眸中都不会起波澜,像一潭深水,望不见底。
可又似乎什么都没变——那倔强的眉目里,从那时起便藏进了一丝若有若无、无法被抹去的悲痛。只是始终被很好地遮掩住,像被冰封了的河,唯有破开口子,才能瞧见里头不止的暗流。
随后,观执镜中——千机阁殿内,女孩亦步亦趋跟着新认的“师傅”走过人潮。
“这是谁?”
“大师傅新收的弟子,听说是在荒郊野外的孤坟里捡到的。”
“这样的人也能跟我们一起修习?”
“晦气。”
“离她远点。”
周遭的冷嘲热讽像碎石一样砸过来。女孩却半个字也未曾放在心上,脚步不停,目光直直望着前方。
声音渐渐消逝,卫鞍的脸色越来越沉,那些他执念的往事也许马上就要水落石出,可他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观执镜中的光线渐渐消散,镜面重新归于沉寂。
下一刻,一道清冽的女声从镜中传出:“什么人?”
微光挥洒,丝丝缕缕,仿佛照出了暖风。
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从墓门后探出头。脸上带着惊惶,还有一丝心虚。
“对不起!”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仍朝着墓门推去。
“小心!”
赤觞连忙打开他的手,可是墓外的四尊石狮子已然转动了方向,石口中齐齐吐出长剑。
赤觞来不及挡开,一手推开男孩,一脚踢向墓门处的机关,拉着男孩躲进了墓内。
墓内静悄悄的,只有男孩惊魂未定的粗重喘息,一下一下,在石壁间回响。
赤觞眯眼打量着这“不速之客”,松开了手,“你是盗墓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