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在长春宫东配殿翻看一份名录。
册子是徐贵人昨晚送来的,封了火漆。纸页上记着一个人的履历,掖庭局正七品掌事,姓赵,在掖庭做了十二年,经手过三次大选采办,账目清爽。
第十二行有一行小字……"天启三年冬,其弟赌债,由掖庭局垫支。"
沈蘅的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翠微端了茶进来,放在案角。沈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舌尖抵着上颚。没有味道。第七天了。
她放下茶盏,右手食指在那行小字下面划了一道。垫支,掖庭局的账上没有这一项,是赵掌事从别处挪的。徐贵人没说怎么挖出来的,但她在掖庭提了六年的账册,这笔记录应当是核账时发现但被压下的旧账,她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
沈蘅合上册子,走到偏间门口。
徐贵人站在廊下,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她穿着藕荷色的夹袄,手里握着一条帕子,看到沈蘅就点了一下头。
沈蘅把册子递还给她:"这个位子,她能不能坐得住?"
徐贵人接过册子,没有翻。"能做。她管了十二年的采办底账,内务府那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走通。只是……"
她顿了顿,看沈蘅一眼。
"她怕事。掖庭局那笔垫支,她怕了三年。"
"怕就好。"沈蘅说。
徐贵人把册子收进袖中。"奴婢今日就把话递过去。提名文书走尚宫局的格式,巳时前能拟好。"
"巳时正送到内务府。"沈蘅说,"按流程走。"
徐贵人转身往廊下去。沈蘅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洞门。十一月的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袖口贴在小臂上。
林婉从偏殿出来,端着一碗药,走到她面前。
"温的。"林婉说,"趁热喝。"
沈蘅接过来,碗底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
"你信得过徐贵人?"
林婉问得直接。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药碗,感受那股温热从碗壁传到掌心,那只手没有颤抖。她喝了一口,苦味在舌面上化开,但她尝不出。第七天,已经没有味道了。她知道那是苦的,因为她记得苦是什么味道。
她咽下去:"她选的人没问题。"
林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沈蘅说的是"选的人",不是"徐贵人"。
巳时三刻,提名文书送出去了。
徐贵人亲自走了一趟,回来时表情平静:"递进去了,掌总收了。"
沈蘅坐在窗下翻着手记簿,闻言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林婉在殿内站了片刻,没有走。
"还有事?"
"没。"林婉说,"就是……递得太顺了。"
沈蘅的目光在手记簿上停了一息,翻过一页。林婉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沈蘅没有接,但她听到了。
从徐贵人送册子到文书送出,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内务府那边连看都没多看两眼就收了,正常得像事先知道会有一份提名文书送过去一样。
沈蘅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掐了一下。
午时,消息来了。
不是传话的宫人。是内务府掌总亲自来的。
沈蘅在正殿见的他。
掌总姓方,五十出头,暗青色官服,进门先打了个千儿,礼数周全。他站在殿中,垂着手,目光没有和沈蘅对视。
"回宁主子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您今早递到内务府的提名……奴才核过了。"
他顿了一下。
"样样都好。赵掌事的履历清楚,考评优等,资历也够。"
沈蘅坐在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他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