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长春宫很静。炭火在铜盆里烧出细碎的噼啪声,窗纸透进来的光白得晃眼,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沈蘅靠在南窗下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医书,目光落在字上,没有往脑子里去。后脑勺的绷线感又在加重,像有人从颅骨里往外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今早一直扯到现在。
翠微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一分。
"主子,刘嫔娘娘来了,说路过,想进来坐坐。"
沈蘅把医书合上。刘嫔……晨省时才见过,一个时辰不到就又"路过"长春宫。她看了翠微一眼,翠微的眼神没有说话,但沈蘅读到了:来者不善。
"请。"
沈蘅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正堂坐下。茶还没换,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半刻。她没有叫翠微重新沏,凉茶待客,不算失礼,但也不算热情。她想看看刘嫔的反应。
刘嫔进来时笑容满面。她在门口顿了一步,像是才看见沈蘅已经坐在主位上,然后快走几步,行了个半礼。
"宁嫔姐姐这儿真安静,我那边闹得慌,路过门口就想进来躲躲清静。姐姐不会嫌我叨扰吧?"
"妹妹客气。"沈蘅抬手示意她坐。
刘嫔在客位上坐下,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看了看墙角的博古架,又看了看窗台上的水仙。炭火在盆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烧到了什么潮湿的木节。她收回目光,笑着开口:
"姐姐这儿连炭都比别处烧得安静。"
沈蘅没有接这句话。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她在等刘嫔亮牌。
寒暄了几句各宫琐事之后,刘嫔果然把话往晨省的方向引了。
"说起来,今早散省时走得急,有件事没来得及跟姐姐细说。"刘嫔拿起茶盏,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转了转,"我回去之后想了一路……上午在凤仪宫偏殿里,徐贵人说的那个事儿。穿鹅黄衣裳的宫女。姐姐后来问了吗?"
沈蘅的指尖在茶盏壁上停了一瞬。
"什么宫女?"她问。语气适度地淡,像是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刘嫔笑了笑,把茶盏放下了。"姐姐贵人多忘事。就是晨省时徐贵人提的那位……说是前日在西角门那边站了许久,想求见姐姐。我那会儿坐得远,没听清,后来想问问姐姐那人到底有什么事。"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去,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响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足够让刘嫔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的动作上。
"没有的事。"沈蘅说,"徐贵人道听途说罢了。"
刘嫔的笑容没有减,但笑纹比刚才深了一线。"那就好。我也是关心姐姐……宫里人多嘴杂,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万一真有人借着姐姐的名头在外头做什么,姐姐还不知道,那就不太好了。"
"多谢妹妹提点。"沈蘅说。
刘嫔又坐了一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起身告辞。沈蘅送到门口,看着她沿着廊道走远,脚步轻快,披风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像一只燕子贴着地面飞走了。
翠微关上门,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刘嫔娘娘是在替皇后娘娘递话。"
"我知道。"
"她说的那些……穿鹅黄衣裳的事……皇后已经知道了。"
沈蘅没有回答。她走回软榻边坐下,手指在医书的书脊上来回抚了两遍。刘嫔今天来不是试探消息有没有传到皇后耳朵里,她是来告诉她,皇后什么都知道了,只是暂时还没有动。
后脑勺的绷线感又紧了一分。沈蘅闭上眼,压住那股从脑后蔓延到太阳穴的酸胀。
傍晚掌灯时分,徐贵人来了一趟。
她来得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进门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闲话几句再入正题。她坐下后就直接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晨省时我问您的事……您后来想了没有?"
沈蘅记得这件事。前日传话给徐贵人,说改日再约,拒了,让徐贵人等着。她记得这个决定,也记得当时是怎么斟酌的。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她脑子里另一层东西也在翻涌,这场景她在哪里见过。
不是今生。
她试图去抓那个画面,前世的某个角落,差不多的情景,差不多的宫女、差不多的话术,差不多的决定,然后呢?然后那个人是怎么做的?那个人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结果是什么?
抓不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形状:危险。
她低头端起了茶盏。
这是她能给自己争取的最多的时间……从桌面上拿起来,端到嘴边,吹一口,抿一下,再放回去。四个动作,够她数三下。三下之内她必须判断:前世那个模糊的"危险"是真实的警示,还是代价在制造幻影?
"还在斟酌。"她说。
她说"还在斟酌"……她不确定那个"拒"是否正确。前世记忆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警示信号,但信号的内容已经像浸了水的字迹一样无法辨认。
徐贵人的表情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