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医没有转身。
"娘娘保重。"
这两句话和每一次来太医院时说的都一样。但这一次,"保重"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比平时重了几分。
她走出药房时,日光正盛,照在青石地面上白得晃眼。她眯了一下眼,在台阶上站了一瞬。有人在查她的借阅记录,有人在盯着她,这件事她记下了,但目前没有余力去追查。她后脑勺那根绷线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如果记性继续坏下去,就算知道谁在查她,她也记不住。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动她袖中的药包轻轻晃荡。药包里的药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人参的根须、茯苓的碎块、菖蒲的干叶、远志的细茎,四味药在她袖中摇晃着,像一帖还没生效的承诺。
宫道两旁的红墙在日光下泛着暖色,墙头的琉璃瓦反着碎光。几个低品级的宫女端着漆盒从她身边经过,垂首侧身让路,等她走远了才继续前行。没有人抬头看她,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睑后面,有人在打量她。
回到长春宫时,翠微在院子里晾晒被褥。看见她回来,翠微放下手中的被角迎上来,目光在沈蘅脸上扫了一遍,没有问话,先接过她手中的药包。
"主子,有人来过。"
"谁?"
"尚宫局的人。"翠微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例行查看各宫藏书。没翻出什么就走了,但他们在书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我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领头那个女官扫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沈蘅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太医院那边有人在查她的借阅记录,尚宫局这边有人翻过她的书架。两名并行的线报在她心里汇到一处。她点了点头,然后走进殿内,到书架前站定。书架上每本书的位置和她走时一样,灵枢医典在第二层左起第三本。她伸手抽出来,随手翻开扉页,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一眼。
纸面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片薄得透光的区域,形状不规整,边缘颜色比周围浅了一线,像是有人用刀片沿着纸面小心地刮掉过什么东西。透光看过去,能隐约分辨出一个圆形的轮廓。刮痕覆盖的面积比印章的轮廓大了一圈,有几处纸面下压着断断续续的墨线,像是盖印之前还写过别的东西。但窗光太亮,反光晃成一片,她看了半晌也看不真切,只当那是刮痕本身带出的纸面纹理。御药房的印章通常是圆的,太医院用的是方章,内务府用的是椭圆章,只有御药房用圆章。
她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家传的医典上留着御药房的印记,说明这本书在外祖父之前曾在宫里待过。她又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开,这些事她不是不好奇,但眼下要紧的是定志丸能不能起效。至于这本书在外祖父之前待过什么地方,那是她有余力的时候才该关心的事。
她走到案前坐下,从药包里取出定志丸。药丸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蜜光,凑近了能闻到人参和远志混合的气味,甘中带辛,还有一丝茯苓特有的淡。她倒了一杯温水,把药丸送入口中,然后仰头喝了一口水。
药丸在舌尖上缓缓化开。苦的。那苦味并不猛烈,也不黏腻,像一味老药该有的苦,沉稳的、有分寸的苦。人参的甘在苦之后慢慢浮上来,然后是远志特有的一缕辛味,像一根细线从舌根往后脑勺的方向牵了一下。她含着那股余味,感受药力在口腔里散开的方向,想象它进入身体后会沿着哪条经络走。
她合上眼,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立刻的好转,也没有任何不适。药要连服几日才见效,她知道,四味药都不是峻剂,人参补气、茯苓利湿、菖蒲开窍、远志安神,走的是缓补的路子,不可能吃一颗就立竿见影。但等待的这片刻里,她至少做了一件事,她试了。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她睁开眼,把剩下的药包收进案角的抽屉里,又伸手进去把药包往深处推了推,不让它露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她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升高了,影子比出门时短了一截。明天再服一颗,后天再服一颗。如果有效,她会知道。如果无效,她也需要知道,那样她就得另想办法,而不能把希望全压在这一副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