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木匣里躺了几日。沈蘅没有再看它。她知道那封信在那里就够了。
五月下旬的夜来得慢。日头落尽后天色还要暗很久才彻底黑下来,庭院里的石砖还泛着一层白日晒透后的余温。沈蘅在窗边坐了半个时辰,没有点灯。白芷进来添过一次灯油,见她没有要点的意思,把油壶放在桌角,退出去了。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沈蘅听出来了。不是宫人的步子,不是太监的步子,那个节奏她认识。她没有起身。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门被推开时没有通报,没有先行官,门扇推开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重。
帝王晏宸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没有穿朝服,一件石青色常服,身上没有熏香的气味,像是从值房直接走过来的,路上没有经过任何一道通报程序。他走到案前,没有等她行礼,在对面坐了下来。屏退左右的话是在门外说的,她方才听见了。
他在案前坐定,没有寒暄,没有问晚膳用过没有,没有那句"近日可好"。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开口时声音和上朝时不一样,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
"你查到哪一步了?"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那杯冷茶抿了一口,放下,杯沿上的几息停顿里她在想的不只是该说多少。他在等她开口,她知道答案就挂在他嘴边,他在看她说的和他知道的有多少重合。
她放下杯子,开口时语调和他一样平。
"底册的抄本,臣妾拿到了。天启二年太医院采购了一批安息香,数量是常年的三倍。账面记太医院自用,实则未入库。"她顿了一下。"采购批复上的签字人职位不高,但签出的数字超过了那个职位的权限。"
帝王没有打断她。他听着,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那批药最终的去向,臣妾也找到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一路往北,进了萧家的私产范围。"
她说到"萧家"两个字时,帝王的眼睫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他没有露出惊讶,没有追问她怎么查到的,没有问她的消息来源。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沈蘅没有再说。她说了底册的事,说了那批药的去向,说了签字人的权限疑点,说了萧家北境私产。她没有提徐怀朴,没有提札记,没有提那封密信。不全是在试他,不全是在保留底牌,她自己也说不清哪些该留哪些该放。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他没有惊讶。他知道那批药去了北境。
她没有追问这个。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皇上既然知道那批药有问题,为何没有追查?"
帝王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沉默持续了几息。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廊下的灯笼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影。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纸边泛黄,卷宗上的墨色已经褪淡了几分。
"天启二年九月,朕就查到了那批药出了京城后的路线。一路往北,入了萧家在北境的势力范围。"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语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经过太多次重复以后的平静。
"但到了北境之后去了哪个庄子、哪座仓库,朕查不到。萧家在北境的产业太多,没有具体指向,朕不能凭一句'去了北境'就动一个手握兵权的家族。"
沈蘅看着桌上那份卷宗,没有伸手去翻。
"徐济之的外调,是朕的意思。让他离开太医院避风头,等朕找到了能用的证据再调他回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就那么一顿,沈蘅听出了那段时间的空白。她在等他说下去,但他在说之前先停了一拍。那是他在决定要不要说。
"朕以为把他摘出太医院,萧家便会收手。朕低估了他们的狠辣。他们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动手,事后还做成了病故的样子。朕连追责的由头都没有。同科的孙秉文,朕让人调去了平凉军医帐,三个月后也病死了。"
沈蘅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知道这件事。徐济之病故前三日有人探过病,孙秉文死在平凉。一个一个地清除。
帝王继续说下去。声音和方才一样平,像在念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奏章。
"徐济之死后,朕把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封了起来。没有铁证。朕是皇帝,但没有铁证就动萧家,北境六镇边防会乱,朝堂会裂。"
他把卷宗往她面前推了推。
"天启三年,朕派了两个人去北境查萧家私库。一个在路上病故了。另一个查到了些东西,回来之后告老还乡,再不肯开口。天启四年,朕让户部清点北境军需,清点到一半就被朝堂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