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
宫人端着残盏退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远。昭阳殿的灯笼还亮着,灯纸里透出的光在夜色中铺成一道暖带。沈蘅站在石阶下,接过白芷递来的薄氅,披在肩上。
白芷退到三步外。
月光从殿脊上方铺下来,把整座庭院浸成一片银白。中秋的月亮圆得近乎不真实,边缘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沈蘅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没有多停。夜风从东侧穿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露水的凉意。
她该回长春宫了。
脚步声从殿门方向传来。沈蘅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然后是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宁嫔娘娘。陛下请娘娘移步御花园。”
沈蘅转过身。传话的是养心殿的掌事太监刘福安,站在石阶下,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灯芯压得只剩黄豆大的一点光。这个亮度不会引人注意。
“这个时辰?”沈蘅问。
刘福安垂着眼。“陛下在芙蓉池畔等娘娘。”
沈蘅没有立刻答。她看了一眼白芷的方向,白芷已经微微低头,退到更远处。刘福安是养心殿的人,他的话就是帝王的意思。中秋夜,宴散后,御花园。这三个词叠在一起,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劳烦公公带路。”
刘福安转身,灯芯在他手中拨亮了一分。沈蘅跟在三步后,白芷远远缀在廊道拐角。三人穿过昭阳殿西侧的甬道,走过一道月门,进了御花园。
园中的灯笼灭了大半。值夜的太监远远站着,见刘福安手中那盏羊角灯便低头退开,不抬头看。刘福安走得不快,灯芯的光始终控制在能照见脚下青石路面的程度,不至于在暗处显得扎眼。
通往芙蓉池的小径铺着卵石,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成碎银。沈蘅走在小径上,裙摆拂过路边的草叶,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她没有问刘福安陛下为何深夜召见。有些话不该问,有些答案不该在路上找。
芙蓉池在御花园西侧,池水引自宫外活水。中秋时节,池中芙蓉开得正盛,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花影叠在水面上,不动的时候像一幅绣品。沈蘅远远看见池畔立着一道人影,没有提灯,月华从头浇下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银光中。
刘福安在池畔十步外停下,弯腰退到暗处。
沈蘅走上前,在帝王身侧三步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在礼制上不算逾矩,嫔妃面圣保持三步是规矩。在这空无一人的花园里,在满地月光的深夜,这三步短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帝王没有回头。他面向芙蓉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花瓣落在水面上,浮着不动。
“中秋宴上,你敬的那杯酒朕喝了。”他说。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沈蘅垂着眼。“那是臣妾的本分。”
帝王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池畔栏杆上拈起一片落花,指腹碾过花瓣,汁液洇开一道暗痕。“你做事向来只在规矩之内,不越一步。朕认识你这么久,没见你做错过一件。”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沈蘅没有接。她看着池水,水面下的倒影被波纹拉长又复原。夜风把一片荷叶吹得翻了一下边,露出叶背灰白的一面。
“第三本账的事,朕让人查了。”帝王转过话头,语气平稳,“户部没有,兵部没有,内务府对过三遍底册,也没有。”
沈蘅的手在袖中收了一下,又松开。
“朕想过,会不会根本没有第三本账。”他说,“你说的,朕就信了。”
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分明。他转过脸来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还在同一件事上。沈蘅没有跪,没有说“臣妾惶恐”。她站着,迎上他的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视线。
“陛下信了,就不必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