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边来。站在这个高度,风的方向比地面上清晰得多。廊道上的木栏在掌心下凉得均匀,栏杆的边缘被无数双手摸出光滑的凹陷。上一任住过凤仪宫的人,也在这个位置站过。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高处的好处是看得远,坏处是看得太远,反而更清楚地看到那些墙连成了一圈。
声响从身后传来。
风声的间隙里,有一道极轻的木质挤压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有人踩上了那级松动的台阶。
沈蘅没有立刻回头。她的后背先做出了反应: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这个时辰,这层楼,能走到这里的人只有一个。
脚步声没有再继续。那个人在楼梯口停住了。
沈蘅等了片刻。风从廊道那一头灌过来,吹动她的发丝扫在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拨,让发丝贴在嘴角边。布料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沉稳的,不疾不徐,从楼梯口走到廊道上,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转过去。
帝王站在廊道的另一端,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他穿着深色常服,没有披外氅,袖口被风吹动。他不说话。她也不问。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中间是夜风。
帝王没有往前走。他就站在廊道的入口处,月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一半留在暗影里。他没有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她也没有问。在这个高度,这个时辰,所有理由都是多余的。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他走到栏杆边,与她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
“这个时辰还没歇。”
沈蘅没有回答。帝王也没有等她回答。他把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在月光下曲起,又松开。
“朕以前也上来过。”
沈蘅侧过头看他。
“什么时候?”
帝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顺着宫墙的轮廓移动,从东到西,慢慢扫过整片夜色。
“刚登基那年。有一回半夜醒了,走到这儿来。”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那个时候朕在想,站得高了,墙会不会看起来矮一些。”
沈蘅的手指停在木纹的凹槽里。这句话从帝王嘴里说出来,用的不是感慨的口气。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有一个人也站在她此刻站的位置上,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垂下眼。
“后来呢。”
“后来朕发现,墙还是那么高。”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下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远处宫墙下草木的气息。
沈蘅没有说话。她握着栏杆的指节收拢了些,又松开。
帝王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这座城关着很多人。”
他停了一下。
“朕也在里面。”
沈蘅的呼吸停了一拍。胸口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她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远处,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比白天柔和。语气仍然是平的,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因为朕也是这座城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