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点半的训练场上,只有足球撞击草坪的声响。糸师冴穿着黑色训练服,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脚背触球时的力道却比往日重了些——球砸在门框内侧的闷响,震得场边的水瓶都晃了晃。
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得像机器。折返跑的步频分秒不差,射门角度卡着门柱与横梁的死角,连毛巾搭在肩上的位置,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可助理教练站在树荫下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弯腰系鞋带时,指尖捏着鞋带的力度太狠,白色鞋带被绞出了细痕;休息时翻训练计划,纸页翻过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目光在某行字上停驻的时间,超出了“精准”该有的范畴。
“冴,最近……要不要调整下训练强度?”教练斟酌着开口,话刚说完,就见糸师冴抬眼望过来。他的眼神很淡,像覆了层薄冰,喉结滚了滚,只吐出两个字:“不用。”
下午经纪人来送行程表,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声。糸师冴垂着眼看文件,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笔直,没有一丝颤抖。经纪人犹豫了半天,还是委婉地提了句:“冴,最近团队都觉得……你压力是不是有点大?要不先放半天假?”
他没抬头,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写:“没必要。”
经纪人叹了口气,话锋忽然转了个弯,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前几天听说,之前总对你嚼舌根的那几个人,最近倒了大霉。”
糸师冴的笔尖终于停住了。
“就是总拿你国籍开玩笑,还说过不少难听的那几个,”经纪人说,“有两个在海边被海鸥啄了,还有一个更惨,眼睛差点被抓瞎——据说那海鸥特别奇怪,眼睛是绿色的,当地人都传是海洋之神来惩戒恶人。更巧的是,他们之前私下干的那些破事,什么睡粉、吸大麻的,不知道被谁扒了个底朝天,现在网上都吵翻了。”(绿眼睛?不会是…——小杰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绫辻行人冷哼一声,吐出烟圈)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糸师冴抬起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澜,他捏着笔的手指关节泛了白,喉结动了好几下,却没说出一个字。
经纪人还在絮絮叨叨:“所以说啊,坏事做多了总会遭报应,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放松点……”
“砰”的一声,椅子被猛地推开。
糸师冴没拿外套,没拿手机,甚至没跟经纪人说一句,就径直冲了出去。办公室的门被甩在身后,发出巨大的声响,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进来,落在他没看完的行程表上,纸上还留着一道没写完的、笔直的线条。
经纪人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个大写的问号浮在了脑门上。
-ˋ??????????ˊ-
西班牙的风里裹着柑橘的甜香,彩色瓷砖铺就的小巷弯弯曲曲,像被阳光揉皱的绸带。糸师冴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这脚步声太乱了,完全不符合他平日里精准到毫秒的节奏,可他顾不上。
刚才冲出门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绿眼睛。
他停在一家卖火腿的小店前,店主正用长刀片着绯红的肉,油花落在木盘上。糸师冴走过去,喉结先于声音动了动——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局促,连指尖都绷得发紧。“抱歉,”他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尾音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矮个子,亚洲人,眼睛是绿色的,很漂亮。”
店主愣了愣,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的人——穿着黑色球服,气质冷得像冰,却突然拦住人问一个陌生女孩。他摇了摇头,糸师冴的眼神就暗了暗,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衣角扫过挂在门口的火腿,晃得肉香散了一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把自己扔进了马德里的街巷里。
Plaza Mayor 广场上喂鸽子的老人,地铁站里弹吉他的艺人,甚至巷口抱着猫的小孩,他都走过去问。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打破自己多年的习惯——他从不屑于向陌生人展露半分情绪,更别说这种带着急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
“绿眼睛?亚洲女孩?没见过哦。”
“抱歉,先生,我今天没注意到这样的人。”
“是不是您记错了?绿眼睛的亚洲人很少见呢。”
回答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糸师冴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黑色大衣上沾了些灰尘,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几缕垂在了额前。
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车水马龙,阳光从高楼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暖得有些刺眼。
他从来不是会失控的人。小时候练球,就算输到哭,也会背对着教练把眼泪擦干净,再走回去继续踢;后来在赛场上被对手挑衅,也只会用更精准的射门把对方的气焰压下去。可今天,他像个没头的苍蝇,在陌生的城市里乱撞,只因为经纪人说的那句“绿眼睛的海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走到了码头。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凉意。远处的轮船鸣着汽笛,橘红色的夕阳把海面染成了熔金。
他在路边的脏乱差的肯德基店里买了一包薯条,包装袋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坐在石阶上,慢慢撕开封口。海鸥在头顶盘旋,翅膀掠过夕阳的光,发出“咕咕”的叫声。有几只大胆的飞过来,落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手里的薯条。糸师冴拿起一根,递出去,海鸥叼着就飞走了。
可没有一只是绿眼睛的,因为如果是那个小强盗,早来把薯条抢光了,没有这么礼貌!他冷笑了一声。
他看着海面,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薯条凉了,他却没再吃一口。
风卷着海浪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海鸥是最自由的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原来“自由”有时候,也意味着“找不到”。
他捏着薯条包装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表面。
刚才问路人时的急切,现在都变成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赛场上射偏的球,落进了没人的草坪。
他甚至开始想,经纪人说的会不会是假的?会不会只是为了让他放松,编出来的谎话?
可那“绿眼睛”三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忍不住去想,会不会她就在这附近?会不会刚才在某个巷口,他走得太快,错过了?
海鸥又飞过来几只,落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叫着。
糸师冴抬头看它们,白色的羽毛被夕阳染成了淡粉色,眼睛是普通的黑色,亮得像小珠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点自嘲。
他竟然会因为一只海鸥的眼睛颜色,在陌生的城市里找了一下午。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慢慢暗下来。
码头上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他把没吃完的薯条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球衣上的灰。